图斯腾·伊瀚。
这世间知道自己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
对燕子恕而言,这个名字就像是记忆中母亲的面容,他的内心深处应当是记得的,只是过得太久了,久到这个名字也有些陌生。
那晚,阿尔奇声嘶力竭地叫着自己这个名字,燕子恕只觉得,内心深处那个尘封的箱子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灰尘扬起,呛得他有些难受。
可如今这个名字从桀阿嘴里喊出来,就像是那箱子上的锁被人一刀斩落。
燕子恕目光定格,桀阿的表情似哭似笑,眼睛里的寒光丝丝缕缕,化作刀尖,嵌入缝隙……
而后嘎吱一声,撬开了箱盖。
“伊瀚,你长大了。”
没有带乌兰王室的姓氏,桀阿又喊了燕子恕一声,目光竟带着几分怀念和怅然。
看来应该是认出自己了。
燕子恕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恨意,余光却幽幽环顾一圈,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桀阿带来的人都是骑兵,战马弯刀,一人一骑,身影隐在风雪夜色中,呈扇形展开,杀气四溢,层层涌动,看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
这些应该还不是桀阿手中所有的兵力,但最精锐的,应该都在这里了。
他刚刚才出了右帐的范围,桀阿就带人追了上来,看来应当是早在这里守着自己了。不知阿梨被左帐掳走是不是赫连空和桀阿串通好的,如果是,那杀退了这波人,或许还有赫连空的人等着自己,自己必须谨慎,注意保存体力。
“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整个乌兰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吗?”桀阿似乎不着急动手,只隐在人群里,平静发问,像是特意来找燕子恕回忆往昔。
这的确是燕子恕多年来心头的一个疑问,但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只需要知道,他要活着,要一直活着,活到大仇得报,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身份既已被识破,燕子恕索性也不装了,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得到了他的回应,桀阿整个人肉眼可见得更加卖力起来:“因为你的母亲,艾谢丽。”
艾谢丽,这个名字仿佛有着魔力,桀阿咀嚼着这个名字,努力想要抓住名字里的余韵。
彼时,他刚刚接任克克大汗之位,却因为压不住几个叔伯,而彻底沦为一个被人用来发泄恶意的傀儡。他们让他坐在克克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只是为了享受能够肆意掌控玩弄这个至尊之人的高高在上之感。
那天夜里,几个堂兄将他捆在马上,拉去了一片不知是哪里的冰原上。他们将他全身上下的衣服扒光,却将克克大汗的王袍硬披在他身上,而后围成一圈,朝他身上撒尿。
他蜷缩着身体,趴在雪地里,身上披着克克至高无上的王袍,处境却甚至比不上一只畜牲或是牛羊。
堂兄们拎起裤子,抬脚上马,放肆大笑着离开,只留他一个人满身骚臭,冻的发抖。
他艰难地翻过身,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原上,看着天空中那轮寒冰般皎洁的月亮。他只想就这么死了,可月华如薄纱般照在他的身上,他又不想连死的时候都这么憋屈和肮脏。
他就这么意识涣散地想着,几乎快要冻死过去时,忽觉身上一暖,一股如月光般冷冽的香味迎头罩下,仿佛冲去了他身上的所有污秽。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真正的月亮……
看着桀阿自我陶醉的样子,燕子恕冷笑嘲道:“桀阿,你在这儿发什么癔症呢?我母亲叫图斯腾·艾谢丽,是乌兰王弟图斯腾·海希里的妻子,是乌兰的大妃。跟你这个又老又丑的东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混着泥沙与粪便的雪水,桀阿只觉无尽的羞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荒原中的寒夜。
他双目充血,几乎是暴出一声狂吼:“你懂个屁——!!!”
燕子恕要的就是他发狂,一边不动声色地走位,一边继续言语相激:“桀阿,你不会是想要在你的一众部下面前回忆你求而不得的凄惨往事吧,给自己留点颜面不行吗?”
“给我闭嘴——!!!”桀阿被彻底激怒了:“明明是我先遇见她的!明明是我!是图斯腾·海希里!这个无耻的贼!偷走了我的月亮!!!”
他似是忽然便有些不太清醒了,他隐忍了上半辈子,精明了下半辈子,临到头来,却是什么都没剩下,他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摧毁一切,带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而防守的空隙也在这一刻出现!
在桀阿右侧护卫的战马忽然动了,似是被桀阿的气息威胁,忍不住往旁边挪动了一小步。
一道撕裂空气的寒光狠狠嵌入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没有人看清燕子恕的动作,他竟是已弃了战马,如鬼魅般飞身切到了桀阿近前,手中的弯刀自上而下,像是要将一刀斩成两半。
他的刀实在太快了。
快到黝黑的刀锋离桀阿只剩半臂的距离,而桀阿身周的侍卫竟没一个人来得及拦住他。
桀阿看着一点点朝自己逼近的刀锋,终于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拔出了自己的黄金弯刀,才险而又险地将燕子恕的刀抵在离自己的胸膛只有半寸的地方,同时放声大喝:“都死了吗!给我杀了他——!!!”
周围的侍卫好像才从静止的状态挣脱,终于动了起来。
燕子恕一击不中,立刻撤身,却并没有真的退走,而是在空中借力旋身,长刀横抡一圈,刚刚赶来救桀阿的侍卫正正撞在了如旋风一样的刀刃上,脖子上暴出一道喷溅的血线,纷纷落马。
一招解决第一波围上来的侍卫,桀阿身边再次变得空空荡荡,燕子恕再次飞身而起,跃至半空,双手抡刀,自上而下,借着惯性,以雷霆万钧之势,斩下第二击!
桀阿再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刀锋下落,眼前好似又出现了,当年的艾谢丽以同样的姿势,孤注一掷,势要与他同归于尽。
突然,一声破空锐响刺入燕子恕的耳膜,他在半空中听见了,那是箭矢在极短的距离内朝他前胸射来的声音,如果不躲,必受重伤!
不得已,燕子恕在电光火石之间转换重心,本该当头劈下的长刀,贴着桀阿的耳朵削了下去。桀阿捂住鲜血直流的侧脸,痛喊了一声。
而燕子恕也成功躲过了这一箭,箭头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勾破了他的袍衣。
连着两击不中,桀阿身后呈扇形分布的骑兵绕后跟了上来,渐渐对燕子恕呈合围之势。
燕子恕毫不恋战,当机立断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克克兵,抢了他的马,从缺口处突围出去,一边游走,一边继续激怒桀阿:“桀阿!你这些年该不会都是这样,自己编这些痴人说梦的鬼话来骗自己吧!”
这么遥遥朝桀阿喊着话,却一点也没耽误燕子恕手里的动作。
他手中长刀简直像是从手上长出来的铁钩利爪,每次都能精准而狠辣地刺入盔甲缝隙,割开战马喉管。每一次劈砍,必带起一蓬血雨,每一次闪避,都如虚影般令人琢磨不透。
他的丹田内力奔涌如潮,灌注四肢百骸,野兽般的悍勇与战场上最实用的杀戮技巧结合,省去了所有多余的动作,以最简洁也是致命的方式,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燕子恕的效率高得令人胆寒,不过短短数息之间,竟是有十多人毙命当场,马匹也死的死伤的伤,残肢断臂在周围散落一地。
浓郁的血腥气混在凌冽的寒风里,刮过众人的鼻尖,就像是燕子恕那把噬血的长刀就落自己咫尺之近……
周围的克克兵骑马围在燕子恕几丈之外,竟是无一人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