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恕愣愣地低头看着。
阿尔奇仰面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瞳孔扩散,手还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长途跋涉去万胜关找自己。为了争取到结盟的机会,拼命隐瞒自己族人的真实情况。跟着一起来到克克,只为能更快一点带着自己的族人回归故土。明知左帐凶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海之曼一起去了……
哪怕最后双方爆发争执,信任破裂,他为的也从来不是他自己,只是因为他的族人实在是再也等不了了。
为了苏哈,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无论多么艰难坎坷,多么曲折迂回,他都会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地去尝试。
哪怕就是看在他为苏哈所做的这一切的份上,他也不该……
也不该就这么简单地就死了啊!
燕子恕眼眶烧得通红,抬头,目光像是淬了火,盯着陷在黑暗中的桀阿:“可汗,因何而杀他?他不过是苏哈的使者。”
“不。”桀阿像是料到了燕子恕的愤怒,反而更加气定神闲起来:“我杀他,因为他便是周人的细作。”
燕子恕不觉得桀阿真的拿到了什么把柄,就像是桀阿杀其他人时,也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心中不甘与愤怒翻涌不息,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停下,尽快结束这个走势越发不妙的奇怪宴会,可他还是忍不住质问:“他究竟做了什么?让可汗笃定他就是细作?!”
桀阿不以为意:“哦,也没什么,就是他的族人中有人中了流沙散,他说他知道周人的兵力和动向,想用这消息和我换解药。”
阿尔奇不知道任何兵力部署,亦或是军队动向。
这些消息甚至连海之曼都不知道,只有燕子恕一人在和万胜关那边保持着秘密往来。所以,不管阿尔奇是不是真的向桀阿说过这样的话,他都不可能出卖这些消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那可汗……为何不听听他会说些什么?”燕子恕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相信他。所以……”桀阿诡异地笑起来,目光锁住燕子恕,黝黑的瞳仁像染了血,“所以我也给他喂了流沙散,看他会不会说出些什么……真正的实话。”
流沙散,果然又是流沙散。
燕子恕反复咀嚼着这个折磨过他多年的毒,身体里沉寂已久的灼烧感,好像又要死灰复燃。
正在此时,阿史那忽然起身,打断了桀阿营造的诡异的气场:“流沙散,不祥之物,为长生天所不耻。”
看着横死的阿尔奇,同样出身小部落的阿史那难免兔死狐悲,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是阿尔奇,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吗?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人,都不应该被桀阿如此戏耍之后又无情抹杀。
“桀阿,阿尔奇亦是长生天庇护的子民,你已经惹怒了长生天,好自为之吧。”说罢,阿史那起身,以眼神示意燕子恕和穆罗离开。
穆罗几乎是在接触到她眼神示意的下一刻,就一个扑棱站了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走。
他快吓死了!真的快吓死了!
从阿尔奇被拖上来开始,他就被阿尔奇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更让他呼吸骤停的是桀阿干脆利索地一刀捅死了阿尔奇。
这个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必须走!立刻就走!
燕子恕看着躺在地上的阿尔奇,没有动。
穆罗不得不小声催促他。
要不现在就把桀阿杀了吧?燕子恕心里想。
桀阿又有什么不能死的呢?
只要他现在抽刀暴起,三步以内,便可捅穿桀阿的心脏,以牙还牙。
守在门外的自己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不能殊死一搏,无论桀阿有没有暗中埋伏,他们就这样,杀出去!
杀戮的念头几乎占据了燕子恕的全部意识,他的五脏六腑却忽然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啃食着他的器官,疼得他浑身一僵。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一定是体内的蛊虫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诱发了,阿史那也中了流沙散,她现在的情况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主要战力损失了大半……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最终,燕子恕只是蹲下身,把阿尔奇背在自己肩上,往帐外走去。
桀阿没有阻拦,就这么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离开这场自始至终都莫名其妙的宴会。
直到燕子恕快要离开王帐时,桀阿冷不丁道:“你和这位苏哈使者的关系,还真是亲厚啊。”
燕子恕步伐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么背着阿尔奇,离开了。
他们走后,王帐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桀阿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刷着黑漆的小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挤挤挨挨,异常活跃兴奋的蛊虫。
桀阿的嘴角再次咧开狞笑:“果然啊,果然。”
“我果然没有猜错,你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