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罗的身后跟着燕子恕和神女，三人进入帐中站定，和上首的桀阿遥遥相对。

谁都没有先一步动作。

僵持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道嘶哑的笑声打破了。

桀阿褶皱纵横的脸上，忽然缓缓裂开了一个可怖的笑容，虽然是在笑，却笑得犹如满口鲜血的地狱恶鬼。

“你终于来了。”

桀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意味不明道。

燕子恕等了一息，该在此时站出来的穆罗却早已被吓破了胆，像一直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来时路上教他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燕子恕只有自己上：“可汗相邀，岂有不来之理，但恕我直言，可汗这……”

他环视四周，接着道：“可不像是邀我等赴宴的样子。”

“大胆！”这次不是桀阿开的口，而是站在他身后最近处的一个侍卫，“你们是什么身份？敢这样和大汗说话！”

燕子恕看也不看那侍卫一眼，只盯着桀阿，反客为主道：“可汗今日邀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那侍卫立刻道：“这里没你”

“巴鲁，”桀阿忽然开口打断了那名侍卫，“是我邀请他们来的，不得无礼。”

接着，他的目光才转向穆罗，朝他招招手，和缓了语气道：“穆罗，你来啦，坐近些，我们该有好多年没见了吧！”

穆罗哪儿敢坐近，穆罗只想拔腿就跑。

桀阿从来没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过，可他只觉得桀阿的笑让人毛骨悚然。

穆罗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在距离桀阿还有两个毯子的位置，缓缓坐下：“不敢逾矩，我坐在这里就好，这里就好……”

燕子恕便在他的身后坐下，神女也在旁边的毯子上落座。

桀阿却不纠结这个，只话锋一转，立刻又将矛头对准了穆罗身边的神女，意有所指道：“我说穆罗怎的不和我亲近了，原来是有了新的靠山。”

神女戴着白色的面纱，上半张脸的金纹却依旧耀眼，即便是在室内这微弱的烛火中，也难掩光华。

她的目光如霜似雪，静静地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穆罗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您误会了，并非如此，只是我阿父去世时，神女引天火为他送葬。”

“哦？竟有此事？”虽是在问，桀阿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我却听说，你的这位神女是周人都细作，这又是怎么回事？”

终于来了。

穆罗赶忙道：“那些皆是流言！不过是左帐为了栽赃陷害，编织出来罪名罢了。前些日子，赫连空迫害神女不得反被周人偷袭了营地，恼羞成怒之下，才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可汗不可信他！”

桀阿低头，忽然漫不经心地整理起来自己的袍袖来，好像刚刚发出疑问的，不是他，对穆罗的回答，他也毫不关心。

他身后的巴鲁又适时开口：“神女若真无问题，何不让她自己开口，向长生天，向可汗，证明她的清白？”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摇曳，将神女孤立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

燕子恕依旧在静坐着，没有丝毫要替神女解围的意思。穆罗则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两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直如同玉雕般静止的神女，忽然动了，她缓缓抬起了手，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接着，一种古老、带着独特韵律和喉音的语言，从面纱后流淌而出。

那不是克克任何一部落的日常用语，音调低沉而庄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岁月的重量和冰雪的寒意，和不容亵渎的威仪。

那是克克祭祀时才会使用的古语，是克克面对长生天才能使用的最神圣的语言。

巴鲁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转而化为错愕与茫然。他听不懂神女在说些什么，但他显然听出了，神女说的是克克古语。大部分人都听不懂克克古语，那是只有各族的大巫才配知晓的神谕。

不仅仅是巴鲁，但凡是在这帐中侍候的克克人，皆是一副无比震惊的表情。

端坐上方的桀阿，终于睁开了一直耷拉着的眼皮，仿佛这是穆罗这群人进帐以来发生的唯一一件在他预料之外的事。巴鲁听不懂的这些话，他却是听懂了。

“我能赐予生机，也能扼住呼吸。”

“桀阿，以血祭天的子孙，何敢质问长生天的主人？”

神女的话语不长，说完后，她放下手，目光漠然，与桀阿对视，琥珀色的眼睛犹如天沁山顶的积雪，凛然又庄严。

坐在帐中的并非海之曼，而是早已准备多时的阿史那。

早在来之前，燕子恕便意识到，此时或许正是洗脱神女周人细作嫌疑的最好契机。

阿史那不仅仅是会说克克语，得益于纳尔般部落的传承，她还会说克克古语。大部分克克人或许听不懂克克古语，但只要在众人面前说了，神女是周人细作的流言就会沦为一个荒唐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