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克克与神灵沟通的语言,是印在克克血脉中的回响。能用这种语言开口的,绝不可能是周人的细作。
于是,由阿史那扮作神女,海之曼则黑甲覆面,混在跟着来的一众侍卫中,此时正守在门外,准备随时策应。
本以为这次宴会就算不盛大,也当有些小部落的人一起参加,若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神女亲口说出克克古语,那细作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可惜,桀阿今日实在是古怪。弄了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宴会,像是是仅仅只是为了将他们喊来亲自见上一面,其他人一概没请。
燕子恕只觉此行着实有些可惜。
就在三人以为,此行最大的挑战已然过去时,桀阿忽地又笑了起来。
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帐中,显得刺耳又凄厉。
“好了,巴鲁。”桀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一场误会罢了。看来,是我们唐突了神女。”
他语气转而变得轻快,却带着更深的寒意:“既然神女的嫌疑已经洗清,那么,我想我这里的这个应该就是真正的周人细作了。”
桀阿拍了拍手,帐帘应声而开。
两个高壮的侍卫,拖着一个浑身通红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像是被抽掉的全身骨头,摊在地上,像麻袋一样被一路拖拽进帐中,而后砰的一声掼地上。
原本耀眼的金色头发彻底失去了光泽,胸口全是吐出的污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炭烤了一般,呈现出不正常的殷红色,而整个面部则是像被溶解了一样,皮肤软塌塌地挂在已经变形的五官上。
燕子恕瞳孔骤缩,搁在膝头的手下意识攥紧。
即使这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阿尔奇。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来之前,燕子恕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阿尔奇或许已经成为桀阿的座上宾,正准备在宴会上指认自己,或许只是暂时投靠了桀阿,以此来增加更多与自己讨价还价的筹码,甚至是他因为担心族人,再一次回到了苏哈也有可能……
可没有哪一种情况,是像眼前这样……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桀阿看着燕子恕骤变的神色,饶有兴致道。
燕子恕静默了一瞬,才嗓音干涩地开口:“认识。敢问可汗,你对他做了什么?”
其实燕子恕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实在不想相信,他宁愿阿尔奇是被上了酷刑才会这样,至少那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桀阿自顾自地“哦——”了一声,也没有回答燕子恕的问题,只慢慢悠悠地径自从上首走下来,来到倒地的阿尔奇身边,蹲下身。
“噗呲——”一声,那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
没有丝毫预兆的,桀阿就这么将一把匕首扎进阿尔奇的左胸。
燕子恕惊得豁然起身,下意识想要阻止,桀阿却已先一步抽出了匕首。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就像是一刀砍掉了鸡头,或是一刀划开了鱼腹。
就这么毫不在意,随随便便地捅穿阿尔奇的心脏。
血汩汩流出,阿尔奇被这剜心之痛刺激得在地上剧烈抽搐,意识在剧痛中回笼,他看见眼前梦魇一般的桀阿的脸,也看到在桀阿身后,目眦尽裂的燕子恕。
桀阿又回到上首的位置坐下,全然无视周遭的一切,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尔奇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挣扎着,艰难地朝燕子恕的位置,一点一点爬过来。
他的身体剧烈抖动,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涌动翻腾,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碎了一样,而他的眼中却只有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的燕子恕。
鲜血洇湿了地毯,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阿尔奇终于还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爬到了燕子恕的脚边。
他死死地拽着燕子恕的衣角,拼命仰起头,努力撑开眼皮地盯着他,瞳仁中迸射出火焰一般的光来,烧尽他骨血中的最后一丝力量:“嗬…嗬…我……我……没有……没……”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阿尔奇什么都感受不到,身体的灼烧与疼痛,人生的不甘和遗憾,他来不及回顾自己的一生,只被心头的焦急与忧惧逼出了滚烫的泪。
说啊!说出来!必须要和伊瀚说清楚啊!
可他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连最后一句澄清的话都说不完了。
他只能无助地摇着头,用仅剩的力气道:“不……不要……伤害……我……我的……”
拼命扬起的头最终还是砸落在了地上,泪滴滚落,阿尔奇眼中最后的光也消失了……
我没有背叛你们。
不要伤害我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