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克的王帐坐落在沐伦河上游一处水草丰美的河湾上,这里曾因得天独厚的位置成为克克最繁华热闹的聚居地——夏日河风送爽,冬日群山蔽寒,宜人的气候让这里成为各族扎营的首选。
每到夏季,数以千计的白色帐篷如云朵般铺展在河岸,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大市小集,合法或不合法的交易都能在此找到踪影,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与马奶酒的醇香。
可不知从何时起,北方的寒气一年胜过一年,漫长的冬季早早降临,牧草枯黄的速度越来越快。曾经温暖的河湾因为处于沐伦河的上游,而变得异常寒冷,部落们陆续向着下游更温暖的草场迁徙,桀阿可汗的威望也仿佛随着温暖的消逝而日薄西山。
时隔多年,穆罗再一次踏上这片昔日繁华的土地时,只见到了一片萧索而荒芜的河滩。大半帐篷都已撤走,只余零星几顶在寒风中瑟缩。曾经喧嚣的集市空地厚覆冰雪,寸草不生,唯闻风声呼啸,荡向铅灰色的旷远天空。
桀阿已经落魄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来赴宴?而且,这哪里有一丝一毫正在举办宴会的样子?!
就算自己不来,桀阿还能杀去右帐把他绑过去不成?用什么绑?就用眼前这几个跟拾荒老头儿一样的年迈侍卫吗?
穆罗在这一路上,无数次地这么问自己,也问身边陪着一同前来的燕子恕,尽管他陪着自己一起来了,穆罗还是觉得,这次的行程根本就没有必要!
穆罗的焦躁和不安是那么明显,跟在他身边的燕子恕早就察觉了。
这趟行程对穆罗而言,或许没有必要,但对于燕子恕一行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因为就在收到桀阿赴宴邀请的当晚,阿尔奇失踪了。
没有人特意盯着阿尔奇,但自从那晚争执过后,阿尔奇就成了一座孤岛,其他人都戒备他,没有人会和他说话,因为没有人敢再相信他。
阿尔奇也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一副活人微死的状态。
但就在那天晚上,燕子恕在得到赴宴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找阿尔奇的帐中找他。
帐中早已空无一人,一切摆设布置却依旧如故,不像是被人从帐中强行掳走的样子。
可这也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肯定是反水了!”这是塞尚德的第一想法,他极力反对燕子恕跟随穆罗一起去赴宴。
燕子恕却不这么觉得,如果是真的反水了,谁会做的这么明显,人突然消失不见,任谁看见了都会像塞尚德那样,怀疑阿尔奇反水了。
“如果不是反水了,那他现在在哪里?”塞尚德想不通。
燕子恕也想不通,但若就此不去,显然也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桀阿可汗本身,不足为虑。”在一旁的阿史那忽然开口道,“王帐是真的不行了,桀阿手里没有兵了。”
阿史那在左帐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足够她在赫连空父子这些年来的频频动作中,摸清克克目前的大部分兵力,究竟掌握在谁都手里。
“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阿史那继续道:“桀阿点名要请的人,是右帐的大都穆罗,不是你们。所以,桀阿此举很可能还是基于克克内部的权力斗争。”
经过这么一提醒,其他人才恍然,自己是做贼心虚了,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下意识以为这场鸿门宴是冲着自己来的。
阿史那:“我倒是觉得,这次邀约,像是一场试探,既是对右帐的试探,试探穆罗什么还有哪些真正能用的人,也是对左帐的试探,看左帐会不会在危机关头抽出手来,对付右帐。”
“最坏的打算,阿尔奇暴露了你们的身份,这次赴宴邀请就是一次请君入瓮的陷阱,可桀阿真正能用来埋伏的兵力,也寥寥无几。凭借我们的实力,扔掉穆罗这个累赘,单人单骑冲杀出来没问题。”
一群人沉默下来,谁也没有继续说话,都在等燕子恕拿主意。
最后,却是海之曼主动打破了这沉默,她牵着燕子恕地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安抚:“去吧。对方或许还有后招,我和子恕一起去,不行我们就一起杀出来。”
自从他们来到克克,就一直在左右帐之间打转,但桀阿依旧是克克的可汗,他们到现在,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趁着这次机会,能见一见桀阿可汗本人,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信息,才不至于在日后布置中,忽略桀阿这一变数。
穆罗接连不断的抱怨,拉回了燕子恕的思绪,他骑在马上,微微偏头,余光瞥见缀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袍的神女,神女的身后则是跟随他们赴宴的一众护卫。
桀阿可汗只说让他们赴宴,并没说让穆罗单独赴宴,他们自然是想带多少护卫就带多少护卫。要不是怕老家被偷,穆罗只想把手下所有人都带上。这些护卫皆黑甲覆面,骑着的马也披着甲胄,恨不得武装到了牙齿,看得穆罗很羡慕,也想给自己搞一身一样的。
燕子恕像安抚熊孩子一般:“殿下,不必害怕,就像我们之前说的,桀阿的势力不足为惧,且就像戴辛大人说的那样,桀阿是敌是友暂不分明,这次邀请我们赴宴,是为了结盟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