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这就是燕子恕忽悠穆罗赴宴的借口，难得的是，戴辛对这次邀请，也持同样的看法。

戴辛觉得，桀阿这是在为自己寻找盟友，左帐的势力肉眼可见被削弱，此时不和右帐联盟，等左帐缓过劲儿来，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所以，戴辛极力劝说穆罗亲自赴宴，并尽力和桀阿达成同盟。

只能说，穆罗总是跟戴辛对着干是有理由的，因为很明显，戴辛也并没有多么在乎穆罗，他在乎的是右帐的利益，是右帐的大都，却不是穆罗这个人。他待穆罗，总是像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语气不自觉总会带上说教和不耐烦，任穆罗再迟钝，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也能感受得到。

“那那个老东西自己怎么不来？！”穆罗简直想破口大骂。

戴辛没有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老胳膊老腿，万一真的遇到意外，他很可能就被穆罗扔下断后了。这对主仆，看似相互依靠，实则对彼此真没什么情谊可言。

燕子恕也不想戴辛跟着，此行前路不明，他们还有自己的安排，穆罗还好说，戴辛这个老狐狸可没那么好糊弄，不带也罢。

“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殿下什么，护卫殿下安全。而且，神女也在，我相信桀阿不敢轻举妄动。”

燕子恕只能一遍遍地安慰穆罗，很快，在穆罗的百般不情愿下，他们还是来到了王帐前。

王帐前一切如常，既没有特地多布置下的守卫，也没有为了举办宴会事先安排好的人手，可偏偏就是这种处处正常的环境反而显得很不正常。

两名侍从低眉垂首，迎上前来，既没要求所有人除去武器，也没搜身，只将那些面覆黑甲的守卫们都拦在了帐外，便将剩下的一行人，都引了进去。

包括披着白袍的神女。

穆罗心中古怪，燕子恕却对这样的侍从有一丝熟悉感。在他的印象中，桀阿身边的侍从都是这个样子，和阴沉又暴戾的性子恰好相反，桀阿的侍卫人人都像是没有感情的雕塑，但每个人都武力不低，且只忠诚于桀阿一人。

王帐内部的光线十分昏暗，数十盏油灯只点亮了寥寥几盏，在帐壁投下摇曳的暗影。帐中央的篝火堆倒是燃着，却只有几根粗木沉闷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反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桀阿可汗独自坐在上首，身后的侍从如石雕般垂手而立。偌大的空间里，本该坐满部落贵族和将领的区域空荡荡的，只有靠近火光的区域铺设了几张的毡毯，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尘味，宴会应有的乐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喧闹却一概全无。

这份近乎冰冷的安静，却比刀剑出鞘更令人心悸。

燕子恕跟在穆罗的身后，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同时借着穆罗身形的遮挡，不着痕迹地看了坐在上首的桀阿可汗一眼。

只这么一眼，却正好和一直盯着他看的桀阿，对上了视线。

那目光像是一条蛰伏的巨蟒，缓缓蠕动着，吐着信子，等待自己埋伏已久的猎物。

时隔多年，燕子恕再次见到了这个人，这个曾带给他无数噩梦的仇人。

克克这些年来，吞并了许多小部落，像阿史那一样，被俘虏回来的部落首领也不在少数，但这么多年来，由桀阿可汗亲自带兵灭族的部落，却只有乌兰一个。

或许是因为乌兰当年意图和周人结盟，或许只是桀阿一时兴起，总之这个彼时在克克如日中天的可汗，带着自己的亲卫，也是当时克克最精锐的部队，在一夜之间，踏灭了乌兰全族。

为什么只留着图斯腾·伊瀚这唯一的继承人没有杀？没有人知道答案。

有人说留着他，是为了在他身长惩罚乌兰全族犯下的罪，也有人说，留着他是因为大巫想在他身上试药。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燕子恕一开始在克克的日子，简直像是一只被拖来拖去的牲畜，被打得皮开肉绽后拉去烈日下暴晒，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意识模糊，还有在被拖进大巫的帐子里后，传来的绝望又撕心裂肺的痛喊……

这些对于成年人来说都太过于可怕和痛苦了，更何况是对一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

很多人都觉得，这孩子还不如当初和自己的族人一起死了算了，也不必再受这般无穷无尽的折磨。

可燕子恕就是，活了下来。

墨绿色的瞳仁里，像是凝聚着一团化不开的黑雾，不躲不闪地迎上王帐尽头那道阴冷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