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坐在海之曼对面,一手举着镜子,一手以笔蘸取药水,比照着海之曼脸上金纹的走势,从眼周向外,一圈圈地将金纹描在脸上。
最后一笔,落在右脸颧骨处,斜飞入鬓角,犹如飞舞的火焰,又像是飘扬的旌旗。
画完这最后一笔,阿史那又照着镜子,与海之曼脸上的金纹比对了一番。
她的肤色被薄薄的一层粉改变,而后金纹覆盖其上,虽有细微的差别,但并不明显。
放下镜子,对上阿梨那双懵懂的圆眼睛。
阿梨惊讶又茫然,目光中竟有一丝陌生。她是亲眼看着阿姊一点点变成神女的样子的,但却莫名有些不安。
她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摸了摸阿史那还拿着笔的那只手,像是寻求什么答案一样仰头看着阿姊。
阿史那温柔一笑,将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味,安抚了阿梨,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她的姐姐。
海之曼留时间给姐妹两人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相互安慰一番,便将帐外等候的人喊进来。
燕子恕、塞尚德和贝莫三人陆续进来,凭借第一眼的感觉,判断阿史那扮演的神女是否有明显破绽。
“难说,我两人都见过,且知道这件事,心中有了预先判断,因此感觉差别还是挺大的。”塞尚德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有些不确定道。
贝莫也点头附和。
燕子恕道:“应当找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人试一下,而且这个人不能见过阿史那。”
海之曼问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燕子恕:“穆罗。”
右帐大都的帐外,两名侍卫正百无聊赖地站岗。
帐内传来嘈杂的笑声和乐声,偶尔还有杯盘落地的声音,烛火映出帐内众人的影子,犹如群魔乱舞。
虽然左帐不是被右帐打的,但是穆罗简直比亲手打了左帐还快活。
左帐败退的消息刚传出来时,穆罗还如同惊弓之鸟,生怕这是左帐又放出的假消息,待右帐放松警惕,再扑上来咬一口。
可等啊等啊,等到沐伦河都被冻的结结实实的了,左帐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穆罗料想,赫连空父子应当是被周人的军队缠得抽不开身来,不禁大喜过望。
自从兄长和父亲过世以后,他一直都生活在左帐随时有可能打来的阴影中,直到此时,这片投射阴影的乌云,短暂地被周人吹去了别的地方。
穆罗颇有种重见天日之感。
一旦松懈下来,他骨子里的疲懒和得过且过又重占上风,召集一帮部曲,便用之前他们的奴隶替他们从左帐那里偷来的粮食,大办宴会,庆祝自己被忽略遗忘,又得了那么两天安生日子。
燕子恕带着阿史那扮演的神女来到帐中时,看到的,便是穆罗和一众部曲喝的醉生梦死的模样。
帐内酒气熏天,有几人甚至醉倒在地毯上,迷迷瞪瞪地看见一袭白袍的神女款款走来,痴痴笑道:“神女……我看见神女了……好美……”
阿史那目不斜视,冷漠地跟在燕子恕身后走过,仿佛躺在地毯上的是歪倒的酒壶。
燕子恕环视四周,穆罗正躺在兽皮褥子里呼呼大睡,帐内清醒着的居然没有几人,他不得不出声,叫醒穆罗。
“殿下!您醒一醒!”
穆罗初始并无反应,燕子恕又叫了几声,他才突然惊醒:“谁!怎么了?!”
待看清来人是燕子恕,穆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卓耶?怎么了?”又看见身后还跟着神女:“神女?!神女为何也在这?!”
好,看来应该是没有明显破绽。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穆罗睡得迷迷糊糊,现在还不太清醒的缘故。
燕子恕:“殿下为何醉酒?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发生吗?”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穆罗,活像一个严厉又古板的先生。
对戴辛都常常没有好脸色的穆罗,却总是有些畏惧燕子恕,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支支吾吾道:“不……不小心喝多了。”
燕子恕冷脸:“殿下既然不甚清醒,那便之后再和您说吧。戴辛大人何在?”
戴辛早被穆罗气走了,穆罗对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正眼看过自己的老头,一向没什么好感。戴辛早早便来劝过来,被穆罗直接派人拖走,眼不见为净。
燕子恕实在没想到,一旦情势有所缓解,穆罗竟是能纨绔到这个地步,虽然对此乐见其成,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规劝道:“殿下,戴辛大人,他有时说话或许不中听,但我时常不在,您身边需要一个为您参谋考虑的人。”
穆罗不停点头,认错认的倒是爽快,犯错也犯的毫无压力:“我知道。但他总是……”
总是将他和穆维比较,但穆维已经死了,他才是右帐的大都。
“好,好,我今日不说这个。”燕子恕伸手打断,“我今日来是为了和您商议下一步计划。”
燕子恕回头,以眼神示意那醉倒一半的部曲。穆罗便挥挥手,让人将他们弄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唯余弥漫的酒气和狼藉的案几。
“现在,有大批奴隶从左帐那边逃到我们这边来,但是我们腾不出手归拢他们,他们有些带着粮食,有些甚至带着武器,这样到处游窜下去也不是办法。”
“所以,我准备请神女出面,将这些人和右帐现有的奴隶都召集起来,再对他们加以训练,来日,这些奴隶会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