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罗的眼神依旧不太清醒，他沉默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有必要吗？我是说，左帐现在好像也没有要打来的样子。”
众人都看不上穆约里的这个小儿子是有原因的。他的斗志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并不愚笨，也不疯癫，只是一个并不是很有远见和毅力的普通人。若是只当一个贵族的纨绔，倒也没什么，可他却成了右帐的大都。
燕子恕没有生气，也没有说教，这种时候，他愈发冷静起来：“殿下，我说一下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的确，现在召集并训练这样的一批人，并不能解什么燃眉之急。但最难得的，是眼下的时机。”
“左帐短暂失势，他们对一部分奴隶失去控制，前些天败给周人的那一仗，更是让人对他们的实力产生了怀疑，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一旦左帐和周人都战况开始僵持，或者是左帐小胜一仗，现在已经开始向我们倾斜的天平，又会迅速倒回去。”
“说得简单一点，这些逃出来的奴隶，就像是左帐和他人打斗时不小心掉地上的一块金子，若是想收拢这些人，必须趁现在，一旦错过这个时机，左帐抽身，立刻就能把这块金子捡起来，到那时，我们再想捡，就没机会了。”
对于奴隶，穆罗没什么概念，奴隶对他而言的确是一种财产，但却没有金子那么直观和有吸引力。
燕子恕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比喻，让穆罗一下子便有了紧迫感，他问：“这金子，真的能捡起来？”
“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燕子恕躬身施了一礼，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神采，但又很快板起脸，严肃道：“我会为殿下处理好这些事，但殿下自身也万不可懈怠。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今日这样的事，不可再做了，殿下谨记。”
他用眼神示意帐内混乱又狼藉的一切，目露责备。
穆罗挠了挠头，有些孩子气地转过身去。
忽听帐外有人疾奔而来，在帐外大声求见。
穆罗疑惑，和燕子恕对视一眼，便把人喊了进来。
“何事惊慌？”燕子恕先一步开口问道。
来通传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出来：“桀阿可汗三日后于王帐设宴，请右帐大都务必到场！”
“什么？！”穆罗被这消息砸懵了，感觉刚缓过劲儿来的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
燕子恕立刻发现其中的蹊跷：“是单独请我们去，还是请左右帐的大都一起去？”
“这……属下没问，但王帐的使者的确是这么说的，让右帐的大都，亲自赴宴。”
穆罗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半晌，突然问：“桀阿知道右帐的大都换成我来吗？你说，他……他会不会是想让阿父去？”
这种想法是真的很掩耳盗铃了。
“无论他知不知道换人这事，现在的右帐大都，都是您，殿下。”燕子恕眉头微敛，倒不是担心穆罗要不要去赴宴，他总觉得这个邀请来的太过突兀。
联想到前几天和阿尔奇的争执，燕子恕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咣当一声，穆罗狠狠将案几上的酒壶掷在地上，仿佛捕猎失败的雄狮，浑身都散发着焦灼和烦躁：“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还没死！！！”
十几年前，穆罗刚刚出生，那时的桀阿可汗已经从左帐手里夺回了权力，又娶了穆罗的大姐，获得了右帐的支持，大权在握，如日中天。
但在穆罗的印象中，这个姐夫总是阴郁又强势，对谁都没有一丝好脸色，在少有的几次被父亲带着去拜见他时，他总是像一个盘踞在王座上的蟒蛇，冰冷的目光冲布满褶子、眉毛丛乱的眼窝中直射出来，打量着面前跪着的所有人。
因此穆罗从小就怕他，对他一丝好感也无。
后来，大姐生下的独子被桀阿活活打死，更是给当时比这个独子还要小上几岁的穆罗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从那时起，穆罗就觉得桀阿是个疯子，是个又老又残忍的疯子。
但随着穆罗一点点长大，桀阿变得越来越老，并逐渐失去对左右帐的掌控，穆罗对他的感觉又转换成一种混杂着忌惮与仇恨，同时又带着鄙弃的复杂心态。
可此时此刻，再次听见桀阿可汗的大名，收到这宛如烫手山芋般的邀请，当年深扎在记忆中的恐惧种子，再次破土而出，狠狠攫住穆罗的心脏。
穆罗粗重地喘息着，继而求助地看向燕子恕。
“殿下莫慌，”燕子恕心中一时间涌入太多猜想，面上却只不动声色。
“此事确实蹊跷，当务之急还是要尽量弄清，桀阿可汗为何突然有此举，左帐的人到底去不去，这些都要先探查清楚。应当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戴辛大人，我们需要一起商议。”
“无论如何，就算最后要殿下亲自赴宴，我也会随殿下一同前去。”
…………
克克腹地，一个背风的土丘后，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帐篷。
这个白色帐篷并不大，周围也没有守卫，但却鲜少有人敢靠近，只因这里是克克大巫的住所。
大巫是一族神祀的象征，住所本不应该如此简陋，至少要配几个守卫确保其安全，但这位大巫实在是给太多人留下难以克服的恐怖印象了。
令人谈之色变的流沙散，就是这位大巫，拿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一点点试出来的。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个白色帐篷，连服侍的人也走光了。
大巫每天的一日三餐，会被精精致致地盛放好，搁在帐前，有时候会被吃掉，有时候帐内却毫无动静，食物便会被换成新的，重新放置在帐前，这宛如软禁一般的生活，被“软禁”的人没有丝毫不适应，反而是让周围的人都过得战战兢兢。
没人敢踏进大巫的帐子一步，也没有人知道，大巫的帐子里究竟是怎样的。
冬日的夜，无边的寂静浓郁得像化不开黑墨，一丝风声也无。
属于克克大巫的那顶白色帐篷里，却时不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宛如有无数节肢触角缓缓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