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难的处境便是身不由己。
逃跑也好,结盟也罢,铤而走险,亦或是委曲求全,这些或许没有一样是苏哈真正想做的,但每一样都成为了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阿尔奇曾经非常认真地想过拯救自己部落的办法,也愿意以身入局,去赌上那一线生机。
可一边是喜怒无常的克克,一边是敌友不明的大周,而他也终究没有纵横捭阖的手腕与能耐,苏哈的下场也几乎变得和每一个即将衰败的部落一样。
那晚他回到部落里,父亲甚至没有让他多跟其他的族人接触,因为流沙散的症状究竟是怎么传染的,没人说的清楚。族人究竟是何时服用了流沙散,亦无从知晓。父亲只询问他潜入克克这边的情况如何,何时能让族人回到之前的土地上去?
看着父亲浑浊又充满期望的双眼,刚刚和海之曼大吵了一架的阿尔奇无言以对。
他不敢透露分毫在克克的情况,只能先安抚父亲,告诉父亲自己会去和海都督说明情况,他们很快便能够回归故土。
而事实上,当他一路经历盘问搜查,验明身份,终于见到海之州时,答复他的却是当头一棒。
“不行。”海之州没有多想,直接了当地拒绝了他。
阿尔奇心急如焚,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知道我尚未完成我的承诺,可我的族人真的活不下去了,求您!求您展现您的慈悲,救救他们,只要您让他们回去,我立刻就回去克克,我立刻就把神女和燕将军带出来!我”
海之洲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容置疑道:“就像你说的,你要完成你的承诺。”
说罢,竟是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让他离开。他还想再求,却被一旁的侍卫拦住,被逼着退出帐外。
就在他快要出去时,海之州又叫住他,但并没有说什么回心转意的话,只暗含警告道:“我们并非对苏哈的情况一无所知,苏哈现如今,就在西南营地朝北数十里的地方扎营,军队全速前进,半日可达。”
“如果你能完成使命,将神女和燕将军平安带出克克,苏哈的故地即刻归还。”
“阿尔奇,还望你看重你全族性命,在克克谨慎行事。”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阿尔奇回头,只看见了海之州冷淡得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
阿尔奇忽然就明白了,海之州其实什么都知道,流沙散在苏哈的蔓延以及自己的隐瞒。而海之州之所以还敢这样直接放他离开,回到克克,不过是因为苏哈全族都已成为了人质。
想要回到故土,只有让海之曼和燕子恕安全回去,这一条路可走。
“阿尔奇,”燕子恕出声,打破了帐中的寂静,“恕我直言,苏哈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归故土,而是解毒。”
听出燕子恕语气中的缓和之意,阿尔奇的眼中瞬间迸出光来:“是!是的,你说的对,我们只要回到我们原来的地方,我们就立刻就解毒!马上解!绝对不会再让它继续蔓延!而且,而且,说不定我们回去以后,暖和了,这毒自然而然就解了!就是天气太冷了!都是因为今冬太冷了才会这样的!”
很难说,阿尔奇现在还有没有一丝理智尚存。
十多年的流浪,让回归故土成为了每个苏哈人都心魔。他们坚信,只要回去,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们就能像以前那样继续生活下去。
“不,阿尔奇,你好好想想,流沙散的症状会传染,不解毒,苏哈就是一个大的传染源,你们哪里都去不了。”燕子恕按住阿尔奇的肩膀,强迫他冷静下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绿色眼睛,阿尔奇的双目忽然涌出泪来,无声地滚落:“可是伊瀚,我们真的能回去吗?我们还能活着回到我们原来的家园吗?”
阿尔奇自问自答般摇了摇头:“我不敢想,我也不敢赌。我们只想回到我们的地方,就算是死,也让我们死在我们的故土上。”
“伊瀚,我求你,我代表我全族的人求你,跟我回去吧,带着神女一起,离开克克,现在就回万胜关去。左帐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右帐也难再复起,克克灭亡指日可待,我们当初的目标已经达成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像是被阿尔奇在此情此景下的反应,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燕子恕终于不再是一开始那副冷若寒冰的模样:“流沙散之毒,目前已有对症的解药,我可以写信给海都督,请他先行给你们发放解毒的药丸,再派灵春堂的人为你的族人治病,抑制流沙散的传播”
阿尔奇几近崩溃,大喊道:“他不会救的!海之州他根本不会管苏哈的死活!!!伊瀚,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永远不会明白我们的苦衷!”
“就在我来之前,他甚至用苏哈全族的性命威胁我,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呵!我敢吗?!来克克的这么多天,我又何曾有一刻生出过背叛之心?!但他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他是周人!伊瀚!因为他是个周人!”
阿尔奇的话让海之曼很不舒服,因为她也是个周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阿尔奇说的是事实。她哥坐镇前线,作为周朝的统帅,自然事事都要考虑周人都利益。
同时,阿尔奇的话也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的事实:他们这个秘密潜入克克的小队,分别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周人,有苏哈人,有克克人,还有乌兰人……
燕子恕眉头紧蹙,仿佛内心正经历激烈的天人交战,他谁也没有看,只默默攥紧了拳头。
“阿尔奇。”燕子恕轻声唤了一句。
阿尔奇立刻直起身子,凑到燕子恕面前,睁大眼睛等着他的答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和神女,现在都不能走。”燕子恕道,“如今的形势,双方交战在即,当初来这里,为的就是能在此时朝外传递消息,若是走了,朝廷的军队就会像正常攻打克克一样,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前期的布置就会失去意义。”
终于,阿尔奇再次陷入暴走。与上次和海之曼爆发的争执相比,此时的他又增添了一股被抛弃和背叛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