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阿尔奇将案几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也不再跪坐着,站起身来,指着燕子恕的脸狂叫道:
“图斯腾·伊瀚!你还记得你是个乌兰人吗?!”
“乌兰是怎么被灭的?!你的族人是怎么被屠的!?你全都忘了吗?!”
“你究竟是个乌兰人,还是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周人了!?”
图斯腾,是乌兰王室的姓,图斯腾·伊瀚,正是燕子恕完整的乌兰名字。
杯盘倾倒,烛影幢幢,此时此刻的情景,倒真有些像燕子恕在乌兰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
但他早已不是那个被藏在地窖里的稚童。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又艰难挣扎地活下去,被身为周人都镇国公抚养长大,也被是克克人的奉白他们舍命相救。
他是图斯腾·伊瀚没错,但他也是大周的将军,燕子恕。
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要去做的事,和他是周人还是乌兰人,无关。
燕子恕与阿尔奇对视,眼中的波澜一点点归于平静,他轻声道:“你太累了,阿尔奇。”
听起来像是一句关心的话,语气中却已没有丝毫温度。
阿尔奇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甚至有种无着无落的失重感。
他的身形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终究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救苏哈,等待他们的是没有尽头的坠落。
燕子恕又道:“阿尔奇,无论你参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我都不勉强,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回到你的部族中去,和你的族人在一起,或者继续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回去。”
阿尔奇不答,沉默片刻,只抬眼,绝望又含恨地看向燕子恕:“呵,走?我能去哪儿?从现在起,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不管你们做什么,你们也别管我。”
说罢,他不再犹豫,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留恋地往帐外走。
“你去哪儿?”塞尚德有些警惕地拦在门口,怀疑地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怕阿尔奇当场反水,出去便把他们全都卖了。
阿尔奇嘲讽道:“我全族的性命都捏在神通广大海都督手里,我若反水,我全族都要陪葬,我哪儿敢啊?”
而后一把推开塞尚德,掀帘出帐,身影很快没入风雪中。
“别追了,由他去吧。”燕子恕叫住还要去追的塞尚德。
塞尚德担忧道:“可他……”
“他不会置他全族的性命于不顾的,现在应该还不会出卖我们。”燕子恕道,“况且,我们人手已经不足了,没办法再另外派出一个人看住他。”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阿尔奇突然变成了他们此行中最不可控的一个因素,这是他们之前从来没想到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燕子恕身上,听他接下来的吩咐。
燕子恕沉吟片刻,道:“以后,由阿史那和海之曼两人同时扮演神女,随机交替出现在众人面前。”
海之曼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这么做的意义。目前阿尔奇仍不知道阿史那真正的状态,若阿尔奇当真反水,由精通克克语的阿史那作为神女出面应对,反而能洗清他们的嫌疑。
事到如今,是否让阿史那扮演神女,已经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当天晚上,沐伦河两岸突然刮起了白毛风。
犹如天地的尽头有个巨大的漩涡,飓风裹挟着冰雪,简直要把一切都吸走。
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紧紧挤在帐篷里或是避风的地方,不敢迈出去一步。
唯有一个高大又瘦削的身影,拄着雪杖,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艰难前行。
他带着厚帽子,露在外面的金发已经被一路风吹雪冻成了冰,但他却无暇他顾,只闷头前行,一路往克克的中心——王帐附近走去。
最终,他在克克大巫的帐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