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奇像一尊雕塑,静静地跪坐在灯火通明的帐中,背朝帐帘入口的方向。
周围守着两个塞尚德商队的人,除了手脚没被锁链捆绑,他和被看押的犯人没什么两样。
一阵寒风从背后侵入帐内,阿尔奇仿佛从梦中惊醒,豁然转身,第一眼便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燕子恕。
“伊瀚……”阿尔奇嘴唇动了动,看向燕子恕道目光中充满希冀,仿佛坠在悬崖边的人看到了朝自己伸出的手。
下一秒,阿尔奇又看见了紧随其后进来的海之曼,眼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怨恨,很快又低下头去。
海之曼自然也看到了阿尔奇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恨意,并不惊讶,毕竟两人关系早已不可修复,能维持表面和平已实属不易。
不知阿尔奇这几天究竟去了哪里。
只见他风尘仆仆,厚棉袍子上全是融化的雪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犹如枯草般的金发从帽子下面露出些许,脸上是多日未曾修剪的狂乱须发,形容十分狼狈。
燕子恕自从进帐以后,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阿尔奇,他径直走到案几后,撩袍坐下,开口便是:“你这几天究竟去了哪里?”
阿尔奇跪坐在他面前,脸上满是错愕,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燕子恕如此对待,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瞬间愤怒爬满全脸,连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怀疑我?!”阿尔奇叫道。
“你不应该被怀疑吗?!”燕子恕立刻以更强硬的气势质问了回去,“突然消失不见,毫无音讯,置队友的性命于不顾,你究竟在干些什么?!”
不知那句话又点爆了阿尔奇的神经,他火烧般的目光刷的一下转到海之曼脸上,刚想说什么,却又止住话头,只一副强忍怒火的样子,不说话。
海之曼只觉得这气氛诡异极了,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却好像突然处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很像她看的话本子里那种在背后不经意朝男主说女主坏话的恶毒女配。
啊啊啊,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海之曼决定打破这种尴尬境地,亲自且当面,阐述自己的告状事实:“阿尔奇,我们在左帐最后那晚的争执,我全都朝子恕说了,你要是不服,我愿意和你对峙。”
在来的路上,海之曼已将那晚发生的全部情况,一丝不落地朝燕子恕复述了一遍,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必要,燕子恕必须清楚地直到那晚发生了什么,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但也是因为海之曼复述的那些话,让燕子恕心中为阿尔奇留的最后一丝信任也消耗殆尽,阿尔奇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潜在的敌人。
想象中激烈反驳或是当场对喷都没有发生,听完海之曼的话,阿尔奇的脸色似乎更衰败了,他艰难开口道:“当日之事,是我冒犯了,还望……神女原谅。”
说罢,阿尔奇朝海之曼俯身一拜,竟是当场给海之曼磕了一个头谢罪。
海之曼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退后一步,手却往前伸,想要阻止阿尔奇下跪的动作。
然而,阿尔奇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跪趴在地的动作接着道:“我一人犯下的错由我一人承担,把我千刀万剐我都毫无怨言,只求神女能救一救我的族人,救一救苏哈!”
听闻此言,帐中所有人皆是一愣。
只有燕子恕双眼微眯,自从阿尔奇出现以来,那种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隐忧和违和感正在被慢慢拭去,他心中有些许猜测,如今便是验证的一天。
“所以,阿尔奇,你现在愿意说,苏哈到底怎么了吗?”燕子恕冷冷道。
纵观克克疯狂扩张的十数年间,苏哈并不是一个很硬气的部族,它总是在妥协退让,一忍再忍。
从被侵扰,到被威胁,再到被压迫剥削,他们一步步后退,换来的却是彻底地远走他乡。
但在克克全盛之时,连大周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奋起反抗的部族如乌兰和纳尔般,换来的也不过是全族尽灭的结局。所以,很难评价苏哈的做法是对是错,燕子恕也从来没有埋怨过苏哈当年对乌兰灭亡的袖手旁观。
这是苏哈是生存之道,他没有理由要求任何部落拿自己族人的性命去冒险。
但这也是这个部族的本性,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永远都能自欺欺人地活着。因此从阿尔奇一开始出现,燕子恕便猜到,苏哈一定是遇见了过不去的坎儿。
阿尔奇抬头,见燕子恕居高临下,目光充满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