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之前，阿尔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燕子恕了，印象中，那个活泼又勇敢的童年玩伴，遥远的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但阿尔奇还抱有一丝希望，他叹了口气，终是将苏哈真实的情况，全盘托出：

“乌兰灭亡的第二年，我们举族北迁，在一个偏移又荒凉的小山坳中定居下来。那里虽然很冷，但是有山挡着寒风，至少不会像在毫无遮挡的雪原上那样冻死，夏天打猎采集，勉强也能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族人都数量几乎减少了一半，饿死的，冻死的，打猎的时候摔死了的。苏哈还在，但人却越来少了。”

“今年夏天，族中的巫忽然找到我父亲，和他说，今冬定是酷寒，白灾或许会再次降临。虽然只是推测，巫也不敢肯定，但族人已凋零至此，父亲不敢冒这个险，再不迁徙，苏哈可能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今冬的风雪之中。”

关外的民族总是对雪天格外敏感，就像中原的民族向来都十分重视雨水一样，只因那对他们而言，俱是决定生死的天意。

“但克克如豺狼，我们早就见识过，所以父亲派我去万盛关，寻求一线生机。”阿尔奇诚恳地看向燕子恕，“当时在万胜关，我朝镇国公说的都是真的，除了白灾的事情，但那时我也不确定，今年是否会有白灾。”

阿尔奇没有说的是，如果他将情况全部据实相告，那燕子恕和他一起潜入克克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减小。毕竟，白灾下的克克，就像是个濒死的疯子，谁也不知道它会做什么。

他的身后是与死亡对坐的族人，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帮大周打败克克，帮族人夺回故土。所以，之前的计划，无论是有多么冒险，他都没有反对，因为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越快越好。

燕子恕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但他根本懒得反驳，只继续问道：“我问，苏哈现在，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突然消失，是因为你们族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尔奇看着燕子恕，看着那双冷若寒潭的墨绿色眼睛，目光中带了些许哀求：“我们……我们只是想回到我们的土地上，只是想回去而已……”

“那天晚上，我和神女发生争执以后，我的族人突然来找我，他跟我说，族里的情况很不好，让我尽快回去一趟。后来，周人的军队攻陷了左帐的西南营地。”

“你知道的！伊瀚！”阿尔奇突然有些激动，膝行两步爬到燕子恕跟前，“那里就是苏哈以前的领土，就是我们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我…我我回去以后，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了，所以，所以我直接去找了海都督，希望他能让我们直接回到自己的领土上，因为我的族人，他们…他们真的撑不住了啊！”

帐内一片安静，阿尔奇声泪俱下。

但很快，这安静便被人打破。

塞尚德朝阿尔奇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和海都督的约定，是将燕将军和二小姐安全带回万胜关，则苏哈便可重归故土。现在两人还在克克，你就不算是完成约定，又凭什么要求海都督让你的族人回去呢？”

“可是！”

阿尔奇激动地正要反驳，又被塞尚德打断：“而且那早已不是苏哈的领土，你们自己将它让给了克克，现在周人又将其从克克手里拿走，却也终究不是你们的领土。”

“你闭嘴！那就是我们的领土！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地方！！就该属于我们！！！”

阿尔奇激动地要站起来，却突然被一只铁钳一般的双手拽住衣领，生生按了回去。

燕子恕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得趴在自己跟前的案几上，极具压迫道：“阿尔奇，你听好了，别再给我耍花招，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苏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下，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燕子恕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阿尔奇却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稻草人，缓缓地、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良久，他才出声：

“族里有人吃了克克大巫给的药，死了。而且，这药的症状，会传染……”

死寂。

此时的帐中，才陷入真正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