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能够做到这样的裴云深,这六百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林樾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问题,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连连摇头。
她是不是疯了,她居然在共情她的死对头?
疯了疯了。
她摇着头,转身出屋。
反正不是伤在她身上,裴云深想受,便让他受着呗,跟她有什么关系。
刚一出门,谢无忧便迎上来,问她江无隅怎么样。
林樾还在为裴云深自讨苦吃的行为感到不解和莫名的烦躁,不耐烦地回:“死不了。”
一路回了房间,直接坐下。
谢无忧注意到他的情绪,也紧跟着坐下,在观察了几瞬后,叹气:“唉,要我说,感情这种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扭的人,不仅伤人,还伤己。”
林樾兀地听见这句话,第一时间将目光剜向他。
对面的人却大有赴死的从容:
“你既然对陆师妹有意,又为什么总是要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呢?”
一路过来,谢无忧是看明白了:林樾虽然表面上总是对陆向晚夹枪带棒,可是行动上却是一点没遮掩。
当即一边说,一边连连罗列林樾的矛盾行为:
“就说这次下山,你敢说没有几分为了她的缘故,刚刚你急冲冲地跑去看他们,甚至还为了他们俩受伤这件事去质问剑心峰的师兄。”
“林樾,我跟你认识了这么久,你一向洒脱不羁,怎么偏偏在感情上扭扭捏捏呢?”
谢无忧也是胆子大,但忠言逆耳,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有规劝和引导的职责,就算是被他打一顿,他也不能看着林樾这么别扭下去。
林樾听了谢无忧这几句话,恨不能真的给他嘴封上,可偏偏当时她现出妖身的时候,谢无忧昏了过去,不明情况,自己此刻也不屑与他解释。
林樾黑着脸:“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跟周若一样去楼里守着,看看寻芳灵的消息有没有传开?那些人有没有走?”
闻言,谢无忧这才正经了几分,“你是怀疑有人会争抢那女妖?”
林樾不置可否,只对着他抬了手,做了个让他赶紧滚出去的动作。
“我现在去。”
谢无忧一点也没生气,起身就去了,被使唤得心甘情愿,等出了门才反应过来,他对林樾好像有些过于言听计从了。
可一想到他是师叔,自己是晚辈,也没毛病。
回来的时候,谢无忧带回了消息,跟林樾猜测的一样。
一夜过去,所有人都知道了蝶奴的前身是寻芳灵的消息,并且连拍下寻芳灵的那位客人来自烈阳宗也传开了。
至于竞价的另一人,整整一夜都没有出屋。
如果那人便是美人仙,那打伤陆寻他们的人是谁?
“也许美人仙,并不只有一个人。”
除了坚守岗位的周若不在,剩下的几人都聚集在了房中。
做出判断的是陆寻。
赞同的是谢无忧:
“不错,这美人仙怎么说也更像姑娘的名字,可昨日那人明明是个男人,这些年来他多次出入天宝会,不可能没人见过他,就算没人看见他的脸,也不至于连性别都不清楚。如果这美人仙,是一群人,便能说得通了。”
转头再问陆寻:“昨日,你们追出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答的是陆向晚:“昨日我们尾随那位拍下灵植的客人出城,不久便进了密林。那林中古木参天,瘴疠弥漫,我们不仅跟丢了人,还遭了埋伏……对方出手极快,什么都没看清。”
“埋伏?”
陆寻:“那些人似有备而来,不过他们并没有下杀手,反而更像是要活捉我们。所用之术也不似妖法,更像是修士的术法,可留在我身上的伤又带着妖气。”
“这倒让人意外了。”谢无忧的身子沉沉后坐,“难道是那美人仙识破了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的目的,而两位长老又真的在他手上,所以故意等着我们?”
“的确有这个可能,可却不能解释,为什么要留我们性命?”陆寻没有答案,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对面一直没说话的林樾,似在等待他的意见。
正在思索的人也没想明白这一点,只能将目光投向知道的人,可对面的人却只是站在房间的角落,不参与谈话,也不投来目光,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
林樾在呼吸间给了自己一个白眼。
她怎么会指望裴云深会说呢,就算他一眼便能看见他们这一行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他们这群人都死绝了,他也不会说一个字。
林樾想,他就多余在这儿。
但谢无忧不知道这一点,转头便向同为当事人的江无隅问道:“江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其余的二人这才注意到这屋里好似还有一个人,这一路走来,他们听见江无隅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人虽然一直在,但每次都只是远远的站在一处,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谢无忧见过的人多,知道跟这种不爱说话的人交流就得不断抛出问题,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说出自己的看法。
因而接着就问:“师兄与他们交过手,可能判断他们是人还是妖?”
被问到的人静默了一瞬,抬眼对上屋中的目光:“若是以人妖两族的特征来判断,他们的确不是人。”
“那便是妖?”谢无忧追问,“可能判断是什么妖?”
江无隅微微垂眸,似肯定,又不全是:“人族尚有宗门世家,妖族自也分血脉旁支。”
林樾瞪大了眼睛,她的反应不像谢无忧等人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的求知与好学,而是震惊于裴云深居然在回答问题!!??
他不是说不会用云梦仙君的能力介入他们的因果吗?
她甚至都接受了裴云深在跟不在没有区别这件事了,怎么谢无忧一问,他就说了?
“分居九洲的人族因为灵脉资质,自行划分为修士与不能修炼的凡人。妖族则根据化形期后的形态分为妖兽与妖修,而除此之外,还可分为灵族。”
“顾名思义,即吸纳天地灵气、凝聚灵性的异族。大部分妖的前身都可以算作灵族,你们昨夜所见的蝶奴,作为寻芳灵时的它,便可算得上灵族。”
“只是灵族形态微弱,往往只具备简单的灵识,甚至会因为体内纯粹的灵气成为修炼资源,而当它们意识到这一点,并开始为了自保而掠夺其他灵族的修为,强大己身的时候,妖便诞生了。”
江无隅的话让房间里的人陷入了一瞬的沉默,还是谢无忧在思考后追问:
“师兄,若是以这种说法来说,修仙者也是依靠灵气修行,修行途中更是少不了要用些具备灵气的资源,那岂不是我们也跟妖一样了?”
他实在是认真的在问。
说话的江无隅抬眼,却是看向林樾:“对于天道来说,人与妖同属万物生灵,什么是人,什么是妖,不过是千万年来的生灵自己为自己赋予的名字罢了。”
这下,房间里的沉默更甚了,神思各异。
林樾迎着那道平静无澜的目光,方才的惊疑都在此刻化作了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柔软,她又一次被一股温和的溪流裹挟着向前,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这股溪流却来自她的死对头,裴云深。
林樾别扭地撤回目光,声音在屋里响起:“或许,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了?”
房间里的沉默被打破,三人的目光统一地投向她,等待她的答案。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