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盯着着面前那双无澜的眸子,似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可她高估了自己观察人类的能力,也对裴云深的情绪付出了过高的期待。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得到。
漫长的对视之后,她又一次笑了出来:
“好~既然你这么相信我,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失望。师尊受伤,做徒弟的,自是要侍奉在侧的,就让弟子为师尊处理伤口吧。”
她说着便向他靠近。
裴云深婉拒:“不必。”
可林樾哪里容他说话,推着他便坐回了床上,力道之大,整个人更是跨坐在他的腿上,压着不让他起身:
“既然师尊不愿用云梦仙君的能力解决问题,那弟子便只能用对待寻常人的方式对待师尊了。您的伤可比陆寻重多了,也不知这伤口有没有毒,我替师尊剜了它吧。”
她幻化出匕首,将他本就敞露的衣衫粗鲁掀开,露出他的半个胸膛。
裴云深本欲推开她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那把匕首便已经扎进他的皮肉,新增的伤口顺着刀尖冒出鲜红色的血液。
生怕裴云深后悔,林樾的动作很快,下刀的力度也大有报仇的快感,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被她报复的人居然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当即抬眼去看他,目光困惑:“你不痛吗?”
贴近心口的伤最是疼痛,林樾是有经验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林樾的动作一气呵成,眼前的一切,不管是他们此刻的距离,还是林樾这一刀带来的痛感,对裴云深来说都似一种初次的体会。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林樾却似是看怪物一般地看他:“剜肉之痛,你连眼睛都不眨?”
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裴云深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因为此刻的人近乎是坐在他的怀里,他们的眸子隔得前所未有的近。
痛?
这一路回来他都在承受这种感觉,但林樾这一刀却比伤时更胜。
他第一次去想:那个时候他见到的那个“他”感受到的痛苦,是否也是如此?
林樾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这是知道我在报复你,所以在装吧?”
她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为了戳穿他的伪装,手上残忍地继续着。
而裴云深也任由她的动作,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低下头去看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直到细密的汗珠冒出他的额头,直到他看见了自己被剜的皮肉因为强烈的刺激而痉挛。
他活了六百年,知道伤者疼痛、痛者苦涩,却还是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流血,第一次真正感受疼痛。
这个世上能伤他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在林樾真正的成为诛仙剑主前,都不会有。
赤阳子说,世人总会因为痛而生怨,因怨而生恨,因恨而成为苦难本身。云梦仙君拥有神明的力量,强大的神明若是成为了苦难本身,便会有千千万万的人陷入苦难。
因此当疼痛发生的那一刻,世人可以哀嚎,可以喊叫发泄,唯独云梦仙君不能。
控制自己的情绪,便是控制自己的力量。
他永远记得这句话,可当属于他的疼痛真的来临时,他发现他虽没有生怨,却也没有做到波澜不惊。
他没有怨恨眼前带给他疼痛的林樾,反而在惊喜,惊喜他感知到了属于人的疼痛。
他好像面临了赤阳子没说过的第三种情况。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肌理一路下淌,林樾的表情震惊又困惑,因为整个过程裴云深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除了他额头渗出的细汗,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的眼神,平静的瞳孔里有了一种微浅却能让人捕捉的思索。
他在看着自己被剜的血肉,思索?
他在思索什么?
林樾失落极了,可除了失落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挫败感。
她好似现在才意识到她从来都没有在裴云深脸上看见过疼痛的神色,就算他们斗得遍体鳞伤,就算他的身上满是血迹,她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头。
林樾的手停下了,她问他:“裴云深你感受过痛苦吗?”
“你知道痛苦的人会哭,快乐的人会笑吗?”
“是我输了,我总以为只要能在你的脸上看见愤怒、恐惧、痛苦,就会觉得高兴和痛快,却从没想过身为云梦仙君的你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可你也没有赢,你连痛苦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所谓的放下痛苦便能得道,也只不过是一句高高在上的空话。你甚至比我还要可怜,你有意识到吗?……”
那一刻,她突然释怀了,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种舒快轻松的笑。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接受了她的天命宿敌——云梦仙君,裴云深。
裴云深因为她的话抬头,对上她那双笑得有些好看的眼睛,眸色微动,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也是在这一刻,他发现他所能看见的世界有些不一样了。
作为云梦仙君,他不用入世便可以知晓这世间之事,那些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与物,不会因为出现便比那些没出现的更清晰。
这世上的万物对他来说,无关外形、大小、品类、属性,甚至是存在与消失,都不会影响它们在他眼中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感觉眼前的人有些不一样。
他明显感知到此刻坐在他怀里的人在他的视野中占据了大部分,甚至比他们所处的这间屋子还大;那些照在她脸上的光比她身边的灯盏明亮;所感知到的她也比身下他所触碰的榻真实;更比他此刻胸口的疼痛还要吸引他的注意。
他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去看“他”送来的人,仔细又认真,而偏偏他还看不透,分不清看不透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因为她产生例外的自己。
他只是下了一次山,只是答应了一个人,一切便不同了。
空荡的房间里安静极了,此刻的他们坐在床边,以一种恍如隔世的目光看着彼此,一个不再对抗,一个不再平静。
相接的目光碰撞出无声的响,似轻风拂过静潭,无声,却牵动了阵阵涟漪。
林樾本就是为了折磨裴云深,并没有打算真的剜去他所有的伤肉,他一声不吭,自己反而失了兴致,如今看着那道不断冒着心血的刀口,莫名的有了几分心虚。
“压制修为,连伤口也不能处理吗?”
她收了匕首,从他身上下去,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伤口。
她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问题的,谁让他拒绝了师妹的救治,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如今她给了他一刀,他竟然连止血的法术都不用,就算要伪装也不用这么装吧。
“离开云梦峰,已经违背了云梦仙君的职责,这是我的惩罚。”
他垂着眸,无人可以看见他说这话时眼里的神色。
林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云梦仙君,谁敢罚你?”
他对上林樾的眼睛,神色淡淡,眸光却极具穿透力,似在透过她的眼睛照见自己:
“正因如此,随心所欲,才是云梦仙君最可怕的地方。”
林樾皱眉,以一种拉开距离的目光凝他,静默了一瞬,才道:
“你不是可怕,而是有病。”
她虽是在骂他,可在经历刚才那一番后,林樾的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裴云深曾说妖神之力和云梦仙君之力从本质上来说,本无不同,可扪心自问,她做不到无欲无求,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所以这就是她跟裴云深的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