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带着人去寻周若。
过去的路上,昨日还宛如车水马龙的蜃影楼少了许多人。
找到周若时,那间被监视的屋子房门紧闭。
去核查的谢无忧回来:“烈阳宗的人走了。”
林樾眼神微动,径直走向紧闭的房门,一把推开。
众人与房间里的男人打了照面。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闯进来,正在倒茶的手怔在空中,茶满溢杯,一路淌湿了小半个桌面。
回过神,那人将手中的扇子随意一放,熟练抽出怀里的帕子,仔细擦拭起来,动作利落,姿态轻巧,生怕溢出来的水淌到了别处,浸湿了身下的垫子。
“你不是客人?”
周若的目光落在他扯出的帕子上,与楼里小厮所用的净帕一样。
谢无忧反应过来:“我们被人耍了?”
林樾淡漠一笑,看着屋里的人:“蜃影楼竟然能为美人仙做到这地步,我倒是没想到。”
“蜃影楼做的是生意,保护客人的隐私,生意才能长久的做下去。”
沈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林樾转身,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肤色,目光直接:“沈楼主的身体都不一定长久,却想着楼里的生意长久?”
沈巍笑容不改:“既在其位,便谋其职,沈某虽命薄,却不能辜负信任。”
“是吗?”林樾直视着他脸上的笑意,“楼主这‘在其位谋其职’,倒让我有些看不明白了。蜃影楼一边保护着美人仙的隐私,一边却出售着能威胁他的寻芳灵。一边让自己人假扮他,一边又任由寻芳灵的消息在楼里扩散。”
“这般矛盾之举?实在很难不让人问一句沈楼主在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沈巍的笑容微微凝滞,又在凝滞中恢复自然:“公子很聪慧,只是有时候人太过聪慧,不一定是件好事。”
“这混沌洲还有好事?”
“公子若能打道回府,说不定便是好事。”
“楼主这话,是在提醒我前路危险?”
沈巍迎着目光:“做生意的,自然希望来过的客人都能成为回头客。我提醒公子打道回府,不一定是前路危险,也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的身上有为公子的朋友造成危险的秘密。”
话至末尾,沈巍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去,他没再开口,只是静看着对面的林樾,目光里沉淀着某种看破却不点破的从容。
林樾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那种血液里感受到的危险直涌而来,他这话无疑是在承认他知晓自己的身份。
而如果蜃影楼里什么都可以买到,那么那个传遍了整个长泽的消息,最开始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林樾的气息突然变得危险,沈巍身侧的凝元修士闪至他的身前,散发出警告的威压。
周若和谢无忧同步上前。
凝元大圆满的气场远比凝元初期的修士还要恐怖,二人只是稍微地对上那股气场,便被震慑得后退一步。
周若在一步间站稳,谢无忧却连着退后了好几步。
“楼主好手段,竟然能让只差一步化神的凝元修士甘愿做一个护卫。”
沈巍神色幽幽:“不过是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罢了。可这两位公子却不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在想什么,也没想过他的行为会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却还是会因为义气和信任站在他的身边。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升涌的情绪被瞬间扑灭,林樾的余光扫过站在他身边的四人后,心沉得厉害。
这一世的她,身边站了许多人,却也没有了前世的自由。
危险的气息在消弭,对抗的气场也随之消解。
病弱的身姿向众人告辞,众人目送着他们离开。
“这个沈巍绝对不一般。”一向乐观的谢无忧难得的正色,“你刚刚怎么会想着与他动手?他虽看起来是个凡人,却不知道有没有用什么手段遮掩,身边还有个凝元期的保镖,若是真打起来,周若也得掉半条命。”
周若的神色则更为凝重,沈巍方才分明是在暗示林樾的身份。而如果林樾是妖的身份暴露,他无法想象后果。
林樾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烦意乱。
“先去追人。”
说罢,转身走在了前面。
烈阳宗行事一向张扬,只要稍微一打听,便能知晓一二消息,更何况还是拍下了寻芳灵的烈阳宗。
果然,按着方向才刚刚追出城百里,便在一处山谷发现了战斗的气息。
六人先一步落地,藏身于山谷之上。
只见山谷之下,明显各自为营的四五十人将五人围得水泄不通。得益于蜃影楼的面具,他们的身份、气息都被隐藏,截杀夺宝这种事便做得心安理得。
有人高声劝降:“交出寻芳灵,可饶尔等性命。”
被围的五人中,一人站在高处,他的脚下是刚刚从蜃影楼带出来的少女,正蜷缩在一处,一双琥珀色的美瞳,惊慌得惹人怜爱。
五人同戴着面具,林樾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站在高处的人,直直地盯着那两片勾起幅度的薄唇。
听见他的声音自信又轻蔑地响起:“诸位既知晓我等身份来历,却依然敢借着蜃影楼的面具遮掩自己,行截杀之道,是觉得烈阳宗只会派出些不入流的外门弟子,出宗行事吗?”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那张遮掩了他面目的蜃影面具也被取下,被模糊的修为也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当即便有人惊呼出声。
“看来是有玄灵洲上的同道了,不知是在何时何处见过?”
看见司徒煜的那一刻,林樾身上的血液都在涌动,扶在岩石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唇瓣翕合,眼里流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下方的对峙还在继续。
原本以为势在必得的截杀气势因为司徒煜的出现而减退,他们本就各自为营,就算合力杀了烈阳宗的五人,也要面对怎么分赃这件事。
如今要截杀的人变成了烈阳宗少宗主,不说他们截杀一个凝元修士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说司徒煜真的死了,将要面对的烈阳宗通缉便得不偿失。
混沌虽不讲仙门世家的身份高低,但烈阳宗是玄灵仙门之首,出了名的有债必偿,凡是得罪了他们的人,就算不死,后半辈子都不可能清静了。
司徒煜也正是仗着这两点,才在面对数十人的围攻之际也无丝毫惧色,反而高声拉拢:
“诸位,相请不如偶遇,结伴觅宝本是常有之事。这混沌势力纷杂,那美人仙更不知是何来历,有何手段。我也并不介意与诸位同道合作,若是得到灵田仙植,烈阳宗愿与诸位共享。”
此言一出,前来截杀的猎人们目露惊喜,寻芳灵本身并不具备多少价值,真正值得他们合作的,是她能寻到的东西。
美人仙连续多年在天宝会上出售高阶灵植,每一样都非凡品,更是卖出了高价,若是能找到他的据点,除了灵田,光是这些年所赚的灵石都值得一搏。
如今司徒煜有意合作,他们能不动干戈地寻到美人仙,还能依靠一名凝元修士解决未知的危机,简直喜从天降。
当场便有人同意。
响应的声音接二连三,却被司徒煜轻飘飘地打断:“不过,烈阳宗只与正派仙门合作。诸位若是有意,便摘下面具,自报家门,至于其他的野路散仙,胆敢截杀烈阳宗,罪不容诛。”
说罢,司徒煜亮出自己的金光剑,剑气凌厉,大有谁敢上前,便会身首异处的霸气之姿。
强势的目光扫向峡谷中的众人,自信从容中更带着逼迫。
仿若他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便是对面之人的选择。
杀一个凝元修士本就困难,况且要分享灵资,参与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私语,也有人持剑捅穿了身边人身体,摘下面具大喊:“玄灵洲摘星阁邹闻见过司徒少宗主。”
有第一声响起,便有第二声接踵而至。
峡谷之内,剑气纵横,响应之声四起,猎物与猎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转换。
原本来截杀的人在向他们的猎物投诚。
而那个只是亮出了一把剑的人,看着那些一个个倒在他面前的人,满意又兴奋。
山谷里的联盟被轻松瓦解,杀声阵阵,看得追来的人目瞪口呆,饶是善于言辞的谢无忧也不知道该怎么描绘下方的场面。
“周若,我有点不知道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了。”
谢无忧转过身,背靠着身后的岩石。
周若垂眸,将视线从下方收回,感同身受:“我也有同感。”
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人与人之间的残杀,之前在鬼雾中虽也经历了些残忍场面,可到底是异化的怪物,不得已而为之。
可眼前谷里正在发生的,是活生生的人,甚至他们自报的家门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他们只是在杀人投诚罢了。
陆向晚也偏过头,对山谷正在发生的事,不忍直视。
唯有林樾目不转睛地盯着峡谷中的司徒煜。
峡谷里的战斗趋向结束,被林樾注视的人,缓缓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