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笑而不语。

苏洵望着女儿，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骄傲。

“还有一事，”苏络道，“父亲可去拜会欧阳修学士。女儿离京前，已在他面前提过父亲的文章。他真心想见您一见。”

苏洵眉头一动：“欧阳永叔?”

“正是。”苏络点头，“父亲休息几日便可投帖，欧阳先生深得圣心，今年科考很有可能是主考官。”

苏洵缓缓点头：“正好你安道世伯有荐书给欧阳先生。”

苏络自然晓得安道世伯就是张方平，张方平字安道，自号“乐全居士”。前世就是因为父亲没有呈上这封荐书，导致欧阳先生对长兄苏轼毫无印像，错判了卷子让大苏屈居第二。

苏络面色一凛：“父亲一定要将张世伯的荐书，递给欧阳先生，兹事体大。”

苏洵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苏轼忽然笑道：“小妹这一年，不虚此行，甚么都知道。”

苏络垂眸，轻轻道：“小妹所做，皆为咱家，为了两位哥哥的前程。”

苏轼怔了怔，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小妹，辛苦你了。”

苏络摇摇头，正要说话，程夫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

“大晚上，别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她把果子放在桌上，“吃些果子，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收拾屋子呢。”

苏轼拿起一片果子，咬了一口，含笑道：“娘亲说得是。小妹，往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京中，有什么事，一起扛。”

“好。”苏络笑着应下。

苏络望望大哥，望望二哥，又把视线移到父亲母亲脸上。

烛光融融，照得满室温暖。

夜深了，苏络先引着长兄，来找长嫂王弗，“就一间，终是有点窄巴，比不上眉山来风轩，将就一下吧。”

来风轩是长兄在眉山的书房，花藤缠绕，鸟雀啾啾，原先叫南轩，父亲苏洵为其更名来风轩。

王弗笑道：“小妹说的哪里话，这就很好啦，在京师嘛，居大不易。”

苏轼大咧咧地笑：“一家人住在一起就好，管它大小作甚。”

跟过来的苏辙道了声小妹，点头道：“我们甚是值足。”

看着二哥，苏络心下一酸。

前世苏辙不光是扶哥魔，还是个女儿奴，被五个女儿的嫁妆压弯了腰。长兄给人信中曾言“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说的就这事体。

后来更加穷困，二哥自己都说“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他直到晚年，才在汴京花九千四百贯，买了一所普通宅院。

这一世，她要多多挣银两，不会让二哥再受这份苦楚了。

“用不了多少时日，小妹就有希望给咱家换个大宅院，到时哥哥们就有书房啦。”

看着小妹一付成竹在胸的样子，苏轼与苏辙更加震惊。

小妹口中的大宅院，那得要多少银两？

最少也得几万贯吧？

小妹不会是要抢人家钱庄吧？

苏络视两位兄长神色，便知自己吓着他们了，忙笑笑：“科举之年，京中来的举子少说也有数十万。如此人流，还不就是钱流么。”

不愧是眉山首富程文应的外孙女，商机看得如此透彻。苏辙心下叹服：“小妹衣钵传承，若是外祖父泉下有知，不知得高兴成啥样呢。”

苏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妹不过是有这么个打算。”

月光如水，铺了满地。

那三匹白马，拴在后院的柱子上，正安静地嚼着草料。

苏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最高大的白马。它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又低头吃草。

“多谢。”她轻声说道，“把爹爹与哥哥们，安安稳稳地带到京师。”

月光下，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

苏络拢了拢衣襟，牵出自己的枣红马，又喊出秋月：“秋月，上来，你我同乘一马。”

秋月面有赧色，低声道：“你现在可是三公子。”

“公子就公子吧，上来。”苏络调侃道，“与美人同乘，本公子心旷神怡。”

说罢，翻身上马，把秋月一把拽上来，奔着络园而去。

马蹄嘚嘚，敲击着寂静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