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汴京,春意已浓。
汴河两岸的鹅黄色的柳芽,在风里招摇。桑家瓦子东头的“青云锦”后院,那株老石榴树也冒出了点点新绿。
苏络立在院门口,望着巷口方向。
素书在一旁笑道:“公子都站小半个时辰了,进去歇歇吧,奴婢在这儿盯着。”
“不碍事。”苏络摇摇头,目光仍望着巷口,“你去厨房煮一壶桂圆饮子吧。”
“奴婢马上就去。”素书应着走回小院。
前日下午,苏络便收到二哥苏辙的书信,说大概在今日赶到京师。今日正赶上休沐日,不用去官署,苏络便一大早从络园赶了过来。
巷口忽然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苏络抬眼望去,只见三骑白马踏着斜阳缓缓而来。当先一人方巾青衫,眉目温润,正是二哥苏辙。
中间依旧是一副笑吟吟模样的是长兄苏轼,最后那匹马上,苏洵牵缰端坐,一路打量着人来车往的瓦子,目光里喜悦殷殷。
“大哥,二哥,爹爹!”苏络迎上前来。
苏轼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小妹!可算到了!这一路骑马,舒服得很,比坐驴车强百倍!”
苏络顾左右无人,忙低声道:“大哥,在这里我叫苏络,唤我三弟。”
苏辙也跟着翻身下马:“三弟?”
苏轼扶额大笑:“好,三弟。”
苏洵勒住马,低头看向女儿,脸上浮现笑意:“络儿,咱这是到家了?”
“到家了,爹爹,下马吧。”苏络来到父亲马前,要扶他下马,苏洵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苏络接过马缰绳,随手递给夏蝉。
程夫人闻声小跑着出来,一见丈夫和儿子们,眼眶便红了。苏洵下马,走到她面前,夫妻两个对视片刻,眼眶都润湿了。
苏轼和苏辙连声唤娘,声音里全是喜悦。
程夫人抬袖拭了下眼眸,望着两个儿子,笑问:“路上可好?”
“好。多亏这三匹白马,脚力快,省了许多时日。”苏轼朗声道
程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和丈夫,果然,虽风尘仆仆,精神头却好得很。与春节时相比,三人面皮虽然黑了些许,却并未见瘦削。
她摸着白马,又望望女儿,眼里满是欣慰。
王弗从婆婆身后闪出来,唇轻抿,目光温软地投到苏轼脸上。苏轼跳下马来,揽住妻子肩头:“娘子,一向可好?”
王弗满脸霞起,急忙挣脱,低声嗔道:“都看着呢,郎君莫要轻浮。”苏轼松了手,朗声大笑。
史棠咧唇笑了笑,看向苏辙,问一路可还顺利。苏辙点头道甚好。
“进屋吧,”程夫人说,“都饿了,先吃饭。”两位乳娘已经将炒然端进了厅堂。
听闻老爷少爷们到京师了,两位乳娘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腊肉炒笋,香肠蒸蛋,凉拌鱼腥草,酸菜炖豆腐,都是眉山的味道。
“好吃。”苏轼吃得直呼过瘾,苏辙也频频举箸,连苏洵都多添了半碗饭。
饭毕,撤去碗碟,程夫人带着众人去厨下收拾,留父女几人在堂屋说话。
烛火跳动着,映得几人的脸忽明忽暗。
苏洵饮了口茶,望向苏络:“说说吧,京中形势如何。”
苏络压低了声音:“正月里,官家连发三次急症,有一回竟当众胡言,说什么‘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文彦博宰相镇之以静,如今官家已渐康复,但储位空悬,范知院已上书请立皇嗣。”
苏洵面色凝重,捻须道:“官家春秋已高,膝下却无龙鳞儿,这的确是关系社稷安稳的大事体。”
“爹爹也不必过于忧心,汝南郡王赵允让十三子赵宗实,从小养在宫中,当是东宫人选。只是官家至今不甘心罢了。”苏络急忙安慰父亲。
苏洵点点头:“这倒也是。汝南郡王在先皇真宗时,也曾被接到宫中作了七年养子,后来刘德妃生了龙子后,便又被送回王府了。”
父亲一说,苏络一下子记起来,史书上的确记载过此事,那时候真宗之子信国公赵祐早夭,便将八岁的赵允让接到宫中,谁想七年之后又生了赵祯,于朝庭而言大喜,于赵允让而言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怪嘉祐八年,赵宗实在仁宗葬礼上直接疯了,养病一年多方才亲政。原来,他们父子都在宫中受过当备胎的蹂躏。
对啊,前世看过的“狸猫换太子”,说的就是赵祯身世。遂低声爆料道:“官家并非刘太后所生,而是她身边李姓侍女所生,被刘德妃狸猫换太子夺了。”
三苏震惊,苏轼直接叫起来:“还有这等欺天事?”
苏络点点头:“待刘太后病逝后,官家晓得了亲母是谁,封李宸妃为太后,与刘太后一样共享太庙。”
苏辙听得入神,忽然道:“尔今这局势,咱们该当如何?”
苏络抬眸望向大苏小苏:“两位兄长当务之急,是备考。”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份书单,晃了晃:“这是近年策论题目,这是几位知贡举官的喜好和避讳。大哥文采飞扬,但策论须防太放旷。二哥文章稳当,但须防太拘谨。”
苏轼苏辙伸手要接,苏络嘟嘴:“大哥二哥,还有父亲,自蜀地来京师,一路上必是写了不少好诗,拿来换啊。”
苏轼大笑:“你这个小妹,还是这么调皮。”
苏辙则翻找褡裢,找出一摞澄心堂麻纸,递给了小妹:“全在这里。”
父子三人出川后,自阆中上终南山,走上古栈道,经大散关进入关中,再向东进入河洛平原,然后才来到汴京。这一路好景不断,三苏有感而发,自然也写了不少好诗。
苏络翻阅着,面露喜色:“父亲与两位哥哥的诗词功夫,已是出神入化,这些景点有福了。”
苏轼苏辙早就抢来了苏络手中策论集,翻了翻,啧啧称奇,俱问她从哪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