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夹,热乎的肝夹!”
“粉粥!新熬的粉粥!”
“炊饼!炊饼刚出笼来!”
苏络唇角轻勾,待漏院前这光景最是接地气了。
那些身着朝服的大臣们,有的站在摊前等肝夹出锅,有的捧着碗蹲在阶上喝粥,全没了朝堂上的威仪。
看人家吃得热乎,自己腹中便也告鸣起来。她走过去,在卖肝夹的摊前站定:“来份肝夹。”
那人不过二十上下,手脚甚是麻利,从蒸笼里取出一个热腾腾的炊饼,用刀剖开,夹进切好的猪肝,又浇上一勺酱汁,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苏络接过,咬了一口。
猪肝嫩滑,酱汁浓郁,倒也好吃得很。她眯起眼,又咬了一口。旁边蹲着喝粥的官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苏御史也来吃这个?”
苏络低头一看,竟是御史台的一位同僚,姓周,平日里话不多,此刻捧着碗蹲在地上,全没了平日严肃。
“周御史既然吃得。”她忍着笑,“我自然也吃得。”
周御史点点头,又埋头喝粥。苏络端着那份肝夹,寻了个角落站着吃。
吃完时,宫门正好开了。
众人纷纷掸衣整冠,鱼贯而入。
苏络随百官入殿,远远望见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官家大病初愈,自是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但眼神已然清明。
富弼文彦博立在班首,神情如常,眉眼间却是带了喜色。
范镇立在谏官班中,袖中揣着不知是第几道立储的奏疏,前面皆留中不发,他的鬓角不知哪天起已经全白了。
……
散朝时,已是辰时。苏络与范镇并肩走出殿门。“范知院,”苏络轻声道,“那疏……”
范镇摇摇头,望向远处绿意渐浓的柳梢。“不急。陛下既已康复,慢慢来便是。”他顿了顿,笑着提点她,“子梅,做谏官,既要敢言,也要有耐心。有些事,急不得。”
苏络点点头。
残雪在背阴的檐角滴落,一滴一滴,洇湿了丹墀上的青砖。远处的宫门次第开启,百官鱼贯而出,各归其署。
这是至和三年的春天。
苏络望着前面范镇挺直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刚直之臣。
前世看这段历史时,也是感慨万端,这一世身临其境,才知晓谏官的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
范夫子如此大无畏,同样作为谏官,自己也不能当那缩头乌龟。
兴修水利的谏奏,也改提上日程了。
在一片人影中,苏络望远远望见了身着绿袍的王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焦灼来。
历史上,这年入夏以后,汴京的雨就未曾停过,终至黄河决口,河北数州被淹,死数千人,流民无数。
更可怕的是,朝中借着这场洪水,掀起了一场大狱。枢密使贾亦朝诬陷多人,牵连甚广,史称“六塔河之狱”。
而王逸,如今正在枢密院任职,掌机要文字。六塔河之狱始作俑者是枢密使贾亦朝,王逸作为枢密院官员,稍有不慎,便被卷入漩涡。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前世他就是这样被落了官身下了大狱。既然她已重生,这一世,非常时期,她自是不能让他留在汴京。
晚间,雨势稍歇。
苏络换了便服,往甜水巷而去。在那间“且坐”茶肆里,叫了一壶茶,一碟果子,坐那等王逸。
“这么急唤我来,何事?”他进了门,剑眉微挑。
苏络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北疆近来如何?”
王逸一怔,旋即道:“契丹蠢蠢欲动,边报不少,怎的忽然问这个?”
苏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说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狱,不能说贾亦朝的阴谋,不能说枢密院里那些即将落下的刀。
她只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能去北疆走一趟,替朝廷看看边防虚实,比闷在枢密院里批文书强得多。”
王逸望着她,目光幽深:“你在赶我走?”
苏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过是替你着想。”茶肆里静了一息。窗外雨又大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王逸放下茶盏,淡然一笑:“信你,我去。”
苏络登时笑靥如花:“不问问因由?”
“你想说,自然会说。”王逸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不想说,问有何用。”
他顿了顿,忽然促狭一笑:“若是苏御史同我一道就好了。不用怕冷的,我狐氅宽大得很,两个苏御史也裹得下。我青骢腿脚健壮得很,载三个苏御史不在话下。”
“你……”想起年前回川与王逸同乘青骢,苏络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她不敢看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况味。
“清臣……兄……”她用女声嗔怪地唤,语调里带了羞赧。
王逸眼前,倏地又出现了眉山庙会上那个桃花一样颜色的小娘子。
想起她三千青丝挽成的堕马髻,他忽然就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没用袍袖里藏了很久的凤钗子,换下她云鬓上的白玉簪。
自从那次荷宴上,知晓她是女儿身,他就把积攒下的俸禄换成一块金子,用了半个多月,他亲手将它打制成一支凤式金钗。
青丝渐绾玉挠头,簪就三千繁华梦,他一直想亲手插在她的青丝丛里,看她戴上后摇曳生姿,艳若桃李。
可那次在眉山,他还是迟疑了。
此刻,或许是因为北疆这两个字,他脑海中浮现出苏武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只要将自己手搓的凤钗,插上她的云鬓,自然是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王逸刚要将手伸向袍袖,苏络忽然端起茶盏来,转移了话题:“清臣兄,那我就祝你的北疆劳军尽早成行。”
王逸一滞,便也伸手端起茶盏举了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