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汴京方从沉睡中醒来。
苏络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人一激灵。她拢紧玄狐氅,从门房里牵出枣红马,翻身上去,蹄声嘚嘚,踏碎满街寂寥。
从络园到官署,不用半个时辰。
苏络踏入御史台,院中老槐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残雪,在熹微晨光里泛着银白。
她拢了拢氅衣,快步往直庐走去。推开门,范镇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方才搁笔抬头:“回来啦,蜀中如何?”
“甚好。”苏络说着,从包袱里取出几个油纸包,一一摆在案上。
“这是家母亲手做的腊肠,这是眉山茶叶。”她顿了顿,又取出一个小坛子,“这是家父珍藏的桑葚酒,说是一定要带给范知院品尝一二。”
范镇望着那堆东西,眼圈有点润湿:“好,好,有这些家乡风味,便可一解思乡之苦。”他将一样一样收好,欣然笑纳。
“京中如何?”
“坐吧,这事说来话长。”范镇的脸色一下子阴郁起来,他望着窗外残雪,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这半月以来,京中出了大事。”
苏络忽然记起,《宋史》曾云,此年初“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
果然就是。范老夫子语调低沉,他从除夕宫中的那场祈福仪式,缓缓道来。
“除夕,汴京大雪纷飞。官家在祈年殿外祈福,为示虔诚,他赤足踏雪祷告。可能受了风疾,到了初一百官朝贺。陛下端坐殿上,忽而身子一斜,倒在龙椅上,浑身抽搐。”
苏络深感惭愧,就因为急着回川与家人团聚过年,她把这个茬忘得一干二净。
若自己早日提醒赵宗实,让他转告皇后娘娘,提醒官家不要打赤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此悲剧?
“左右内侍慌忙放下帘子,将官家一把扶住。太监将手指探入官家口中,防其咬舌,直至官家口角流涎方止。帘子再升起时,官家勉强端坐,神情恍惚。百官跪拜,草草将朝贺之礼行完。”
范镇顿了顿,继续道:“初五日,紫宸殿宴辽使。文相起身祝酒,官家忽然发病,此番倒不抽搐,却是突发怪语,他环顾四座,竟问文相:‘卿等今日似有不乐,何故?’”
苏络心头一震。
“文相错愕,无以应对。幸而官家未再失态,勉力将宴饮应付过去。”
“初六日,辽使辞行,宫中再设宴。辽使入殿行礼,官家忽而高声疾呼:“‘速召辽使至朕前!相隔太远,朕几不能见!”
她倒吸一口凉气。辽使距御座不过数步之遥。官家此言,已是神昏之极。
“辽使惊愕莫名,官家复又胡言不止,语无伦次。左右内侍强行将官家架入后宫。文相出面安抚辽使,只说是昨日饮酒过量。”
范镇的声音沉下去。“事后,文相召入内副都知史志聪、邓保吉,欲问陛下病情。史竟以‘宫禁之事不告外臣’为由推脱。文相大怒,厉声斥之‘陛下突患急疾,社稷安危所系,尔等不报实情,意欲何为?’”
苏络难以想像素来温厚的恩师,是何等的震怒。
“文相命二人至中书省立军令状:若陛下有不测而不报,斩!”
苏络心头一热。以铁腕雷击之势,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宰相。这才是社稷大臣。
“初七日,”范镇望向她,“便是昨日。文相携两府大臣入宫问安。等候之时,陛下忽然披头散发狂奔而出,大呼——”
他叹气道:“不说也罢。”
苏络前世看宋史不下十遍,自然晓得官家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张茂则是御药院医官,素与曹皇后交厚。陛下此言,疑心曹后与张茂则合谋,在汤药中下毒。
闻官家此言,张茂则大恐,自缢以证清白一幸而被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苏络闭上眼。
她想起前世史书上的简捷记载:至和三年正月,帝不豫,百官惶惶。文彦博富弼等镇之以静,中外无事。
都言宰相,国之柱石,镇之以静,群情自安。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镇之以静”四个字,是多少惊心动魄换来的。
范镇面色沉郁,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纸的木窗,望着灰蒙天空,良久不语。
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苏络打了个寒噤。
“范知院……”她轻唤一声。
“子梅。”范镇没有回头,“你可知,此时最该做甚?”
苏络沉默片刻,道:“固根本,镇人心。”
范镇转过身来,那双熬红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欣慰:“说得好。”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老夫这就上书。”
说完奋笔疾书。待苏络走近,白晰的纸上已落下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储嗣——请尽早立皇嗣。”
她心头一震。
仁宗年逾四旬,三子早天,至今无嗣。此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言。此刻官家病重,范镇果然要开先河。
前世范夫子,也正因这此坚持不懈地上书,忤逆了圣意,被从御史台的谏院逐出去翰林院编书了。
不论是看在同乡情谊份上,还是看在半友半师份上,她都该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