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呈给父亲。
那是一张飞钱——京师钱庄的票据,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凭票兑付银钱五百贯。
“这是女儿攒下的俸禄和铺子里的进项。”她轻轻说道,“爹爹带着,路上用得着。”
官家赏银千贯,刨除送文相的雕砚,余钱已经拿来开了铺子,后来俸禄也添补了进去。铺子里进项倒是有,却也不过七百六十贯。
苏络手中的钱,大头还是赵宗实所赠。
赵宗实是官家皇侄,她此时还不想叫家人知道二人义结金兰,毕竟他是以后的官家,而她一直欺君罔上。
五百贯?苏轼和苏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母亲的丝绸铺,刨去本钱,一年到头也不过进项三四百贯。刨去吃喝,一年所剩无几,小妹一下子掏出五百贯,还真是豪横。
苏洵接过那张飞钱,手有些抖。
“你,”他望着女儿,眼圈有些泛红,“你这一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苏络摇了摇头:“女儿在官署,俸禄很高,不苦。”
“王公子也晓得你是女儿身?他是何官职?”苏辙打小心细,此时又想起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自然晓得。他是枢密院检详使。”
枢密院检详使?那也是从六品。而这检详使年纪也似不及弱冠。苏轼含笑与苏辙对视一眼,晃了晃拳头。加油吧,老弟!
窗外,不知何时,雪又飘了起来。
细细的雪沫,从夜空中簌簌落下,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老槐上。
翌日清晨,王逸起身时,便发觉苏家人有些异样。
苏轼见了他,笑容比往日更热络几分。
苏辙言语间多了几分敬重。
苏洵见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女儿身上,来回看了两遍,最后点了点头,无有言语。
从厅屋出来,苏络径直来到母亲房间。
王弗与史棠,早早就把东西收拾停当。三个大箱子,装的全是腊肉香肠笋干豆豉,还有她们亲手织的几匹细绢,说是给京中铺子撑撑门面。
“嫂嫂,”苏络哭笑不得,“京中什么都有,不必带这许多。”
程夫人抱着一瓶辣酱进来,接口道:“京中有的,未必有家里的好。这些腊肉是我今年新腌的,香肠里多放了花椒,京中吃不到这个味儿。”
苏络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母亲。
“娘亲,”她把脸贴在母亲背上,轻声道,“到了京中,你便好好歇着。铺子里的事,有姜娘子她们做,你指点指点便可,不要再亲力亲为。”
程夫人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为娘听你的便是。”
初六这天启程时,天色刚蒙蒙亮,苏辙放了两挂爆竹,算是壮行。
三辆马车停在门前,两辆载人,一辆载行李。嫂嫂王弗、史棠与母亲同乘一车,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上了第二辆车。王逸和苏络骑马。
苏轼苏辙并辔而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送出二十里,苏轼勒住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望着王逸,郑重一揖,“母亲拙荆和舍妹,这一路就拜托王兄了。”
王逸坐在马上还礼:“苏兄放心。”
苏辙也揖道:“王兄保重。待我们入京,再聚。”
王逸点点头:“好,两位兄长入京,咱们再一起喝酒。”
“大哥二哥,你们且回吧,放心就是。”苏络挥手,拨马向前。
车帘里王弗含泪朝丈夫挥手。苏轼亦挥手,道保重。史棠却是笑着朝苏辙挥了挥手,道了声汴京见。
车帘放下,马蹄声起。苏轼和苏辙立在路口,望着那三辆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没入晨雾里。
“大哥,”苏辙忽然道,“你觉不觉得,王公子看小妹的眼神?”
苏轼朗声笑道:“焉能不觉?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他们能早结连理。”
他转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走吧,爹爹还在家等着呢。”两骑拨马,往来路而去。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山淡淡的轮廓。马车颠簸着向前,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络目光落在前头的王逸身上。
王逸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白裘上的雪沫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散在风里。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隔着风雪,隔着马蹄声,隔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他微微勾起唇角,又转回头去。
三辆马车,渐行渐远。
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远山如黛,近水如银。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一缕缕,袅向天空。
这是至和三年的正月初六。
是苏络带着母亲嫂嫂,带着故乡,带着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暖意,奔赴汴京的日子。
马车辚辚向前,驶入茫茫雪野。
远处,眉山的轮廓渐渐淡去。近处,两行蹄印蜿蜒向前,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前路漫漫,亦灿灿。
马车驶进汴京时,正是正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