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未至，春意已动。道旁柳树爆出点点鹅黄，护城河里的冰薄薄地浮着，被船桨一碰，便碎成一片晶亮。

苏络驻马，指着前方道：“娘亲，嫂嫂，快看，那就是桑家瓦子。”

三人顺着苏络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青灰瓦顶连绵起伏，其间夹杂着各色招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王弗感叹道：“到底是京师，天子脚下，果然繁华。”

史棠点头：“汴河两岸风光好，市井繁华映日昭。”

"咱们的铺子就在东头，”苏络笑道，“临着汴河，河对岸便是相国寺。站在后院，能听见寺里的晨钟。”

程夫人含笑点头。

马车在“青云锦"门前停下。

程夫人仰头打量着门头牌，心想女儿最是会拿捏人心，青云直上，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讨个好彩头也得来这买绸缎买成衣。

夏蝉和冬雪见马车来了，忙迎上来行礼。姜娘子也从铺子里出来，一身半旧青裙，收拾得干净利落。

“东家回来了。”她笑着接过包袱，目光落在程夫人身上，微微一怔，“这位便是老夫人吧？”

“正是我母亲。”苏络扶程夫人下车，“往后，她便是这铺子里的东家。”

姜娘子连忙重新见礼。夏蝉冬雪也围上来，福身，口称老夫人。

“这个是我长嫂王弗，这个是我二嫂史棠。”苏络又介绍了两位嫂嫂。众人连忙见礼。

这时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也赶过来，四人跳下车。苏络作了介绍，夏蝉冬雪福了下身。众人一起簇拥着程夫人往里去。

程夫人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回头看女儿。苏络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安心。

王逸倚在马上，斜睨着苏络，看她在那指点江山。

心下不觉疑惑：这还是那个在眉山庙会上鼓着腮帮啃糖葫芦，一脸娇憨的小娘子吗？

青云锦铺面不甚大，却收拾得齐整。三开间的门面，摆着成匹的丝绢，墙上挂了各色成衣，颜色雅致，样式新颖。

后头隔出一间小小的账房，再往后，便是那个种有石榴树的院落。

推开后院门，程夫人眼前一亮。

五间瓦房坐北朝南，窗棂上糊着新纸，亮堂堂的。东西还各有两间厢房。

院角那株老石榴树，枝丫遒劲，已经爆出点点嫩芽。一口甜水井，井台用青石铺得平整，台边有两只木桶。

墙角还搭着一架葫芦，枯藤尚未除去，却也别有意趣。

“这……”程夫人眼眶微热，“这是我儿的？”

苏络点点头，挽着母亲手臂往里走：“东边这间是娘亲和爹爹的，挨着这间是长兄嫂嫂的。”

她指了指西头，“西边那间留给二哥嫂。中间这间做堂屋，咱们吃饭说话都在此处。”

又指了指厢房，“西厢，一间作厨，一间给素书住。东厢两间给春夏秋冬和两位乳娘住便是了。”

“你住哪？莫不是安排一圈落了自个儿？”史棠笑道。

“哪有啊，二嫂。”看女使们都出去了，苏络又撒起娇来，“我另租了一院，叫络园，骑马一炷香便到，得闲便来看娘亲和嫂嫂。”

史棠点头：“嗯，别忘了自个儿就好。”

程夫人推开东间的门。屋里一张架子床，铺着新褥子。一顶衣柜，漆面光亮。窗前书案摆着笔墨砚台，青瓷瓶里插了几枝含苞腊梅花。

“这梅花，甚好！”程夫人惊喜，俯首嗅梅。

“应该是冬雪昨日特意去城外折的。”苏络笑道，“我就跟她说过娘亲爱梅。”

晚间，苏络将众人召集到堂屋，重新分派差事。

两位乳娘，负责司厨家务和粮米籴购。

春花稳重心细，又识得几个字，主柜收银。二嫂史棠除接待来客，管每日进出流水记账。进货事宜全权由长嫂王弗负责。

姜娘子手艺好，全力负责裁剪缝纫，夏蝉和冬雪给姜娘子打下手。

“式样我来提供，咱们要把成衣打出一个响头来。”苏络最后说道。

她心里早有谱气了，汴京城多达官显贵，俸禄高，花销自是舍的。她只需从穿和吃这一两项上着手，做出名堂来，进项就会不菲。

一技在手，衣食无忧。能够学制衣，夏蝉和冬雪甚是激动。有了两个帮手，成衣出得快，姜娘子也是高兴得很。

秋月急道：“姑……公子，可是把我落下了。”苏络在路上有交待，到了汴京要喊她公子，她一急差点就叫了姑娘。

“哪能呢，”苏络笑道，“你性格活泼，口齿伶俐，我将在桑瓦西段开家饮子店，交由你和金婆婆全权打理。”

“那老身呢?”程夫人眉间笑意殷殷。她家女儿当真了不得，退婚后就跟变了个人样，这才来京师多少时日，就能官商两道通吃。

苏络笑了笑，拉母亲在主位坐下：“娘亲是东家，”她说，“坐镇掌全局。”

程夫人愣怔一息，旋即摇头：“这如何使的？老身又不是来享福的。”

“娘亲——”苏络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拉起小长腔，“您是东家，大主意您来拿，但繁琐事宜您不要亲力亲为。有嫂子她们呢。”

难怪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当真会体恤娘亲。程夫人眼圈微微一红。

王弗点头：“婆母这几年的确太劳累了，好好浆养身子才是。”

姜娘子也在一旁笑道：“老夫人放心，咱们几个手底下快当着呢，累不着您。您只管坐着喝茶，有那难缠的客来，您帮着周旋两句，便是了。”

两位乳娘和春夏秋冬四个丫头，也叽叽喳喳，说当是如此。

程夫人含笑点头，“那好，老身就给你们当这个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