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子里的干木柴噼啪作响,映得几人的脸忽明忽暗。良久,苏洵长吁一口气:“起来吧。”他伸手,将女儿扶起。
苏络站起身,望着父亲。
苏洵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很多。”
苏轼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我苏轼的小妹,”他拍着苏络的肩,声音发哽,“竟进了御史台,说出去,谁信?不过哥哥信,你的慧根本就在我之上。”
苏辙笑着,偷偷抹了抹眼角,拿火钳子挑了挑火塘子中的柴,火一下子旺起来。
苏络望着他们,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爹爹,”她说,“女儿还有一事。”
苏洵点点头,示意她说。
“此番入京,不若兵分两路。”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简图。
前世三苏一路游学进的京师,这一世若是要是全家一起走,便是为了赶路而赶路,他们将错过许多风景。
“父亲与两位兄长一路,你们不是要去益州拜访张方平张公么。”苏络在纸上把成都圈点起来,“母亲嫂嫂们随我——”
“且慢,我带你两位兄长,是要去拜访张大人。”苏洵打断了她,“可我并不曾告诉任何人,你是如何晓得?”
一个不小心说穿帮了?
苏络愣住了,总不能说自己前世看了史书知晓三苏的行踪。
前世,三苏奔赴京师前,去益州拜见户部侍郎张方平,张方平一见苏轼,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
“女儿推测的嘛,”苏络撒起娇来,“爹爹与张世伯最是交好,焉能不去辞行?张世伯若有荐书,爹爹当收好,到了京师莫忘交才是。”
苏络苦口婆心地叮嘱道。
前世因父亲未将张方面的荐书交给欧阳修,致使大苏屈居第二。这一世自然是要提醒他。
虽说自己在欧阳老夫子那已经做了不少铺垫,可印像这种东西越深了越好。
苏洵抚须点头:“你推断的极是。”
“母亲嫂嫂两位乳娘,还有春花秋月,随我与王兄一道,带着行李锱重,慢慢走。到了京中,母亲嫂嫂先住进铺子后院,父亲与兄长到了,也住过去。”
她指着那图上的桑家瓦子:“这里离御街近,父亲拜会权贵方便。离国子监也近,两位兄长读书方便。”
苏洵望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苏轼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小妹,你这图比舆图还清楚。”
苏络笑了笑,没有搭话。
“就这么办吧。”苏洵终于开口,眸中全是慈爱,“你和母亲嫂嫂们在京中候着。”
初四那日,眉山街有庙会。
苏络一早便没了踪影。王逸在厅中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才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手里的茶盏一下子顿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小娘子。
小娘子内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绯红半臂,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环。青丝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鬓边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王逸望着苏络,不,是苏小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惯了她青衫方巾的样子,那个背着手在御史台廊下看天的苏络,是剑,是刀,是冬日里的寒梅。
而眼前这个,是花。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是春风里摇曳的杨柳,是那些他在京中贵女身上从未见过的天然好颜色好姿态。
“还愣着做甚?”苏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着裙角,“是不是……太艳了?”
“别人穿是有点艳。”王逸搁下茶盏,站起身,戏谑道,“苏御史嘛,淡装浓抹总相宜。”
难得这王检详说了句好听的,苏络低头暗笑,正要说什么,程夫人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织锦斗篷,兜头给她披上。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说着替她系好带子,又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笑意,“去吧,好好玩。”
庙会在东街,从城隍庙一直摆到东门口。
满街都是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首饰的,挤得水泄不通。耍猴的敲着锣,变戏法的吆喝着,还有唱小曲的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王逸走在前头,拨开人群,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娘子。
她走得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一双眼眸黑亮黑亮的。
“糖葫芦!”她忽然一喜,回头扯住他的袖子晃,像一个爱吃零嘴的小妹,在给哥哥撒娇。
王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路边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晶亮的像串串红玛瑙。
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挑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苏络接过,咬了一颗,腮帮子登时鼓鼓的。
她眯起眼睛,吃得极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