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尴尬至极,却挑眉道:“十三郎误会了,不过是兄弟情深,想与二位一起吟风醉月罢了。”
赵宗实点点头:“但愿是为兄想多了。不过,话撂在这里,你若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不饶你。”
“十三郎当真以为苏御史是吃素的,谁都欺负的了?”王逸在拽住马缰,转眸嗤笑一声。心说,一个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我怜香惜玉都来不及呢,焉会欺负于她。”
“那倒也是是,性子绵了也干不了台谏官。”赵宗实开怀大笑,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王逸纵马追去。
入夜,苏络在灯下拨着算筹,将这半年多的俸钱、职钱、衣赐、茶汤钱一一录在册上。金婆婆端着热饮进来,放在案头,瞟见那一串串数字,忍不住咋舌:
“公子做了不到一年官,竟攒下这许多?”
苏络并未抬头,笔下依旧不停:“京官清苦,我这还算少的。那些在要津的,更有冰敬炭敬节序馈送。不过这里主要是官家赏赐。”官家赏赐尚余七百贯,做个营生足够有余。
金婆婆不懂这些,只笑道:“那公子攒这些钱,可是要娶娘子下聘礼?”
苏络搁下笔,望着窗外月色,良久不语。
她是女儿身,自然用不着娶娘子,她要接母亲来京。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程夫人正与嫂嫂王弗,在眉山纱縠行操持着那间丝绸铺。父亲与两位兄长游学在外,一去经年。
家里加上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剩得全是妇道人家。
她这个女儿,生了一子,月子里被婆家虐回亲家,婆母又跑到苏家骂她不孝,还抢走了孩儿。母亲是如何熬过那些岁月的?
她不敢想,她只知道母亲跟人说过,女儿走后,她心如枯井。
她还知道,史书上寥寥几笔,就是母亲最终的命运:苏母程氏,治平三年卒于眉山。苏洵父子奔丧归蜀丁忧二十七个月。
二十七个月,那是大苏小苏仕途最关键的三年。若无这场丁忧,他们非但不用承受失母之痛,还能早些在京师站稳脚跟,避开后来劫数。
母亲一个人独自支撑着偌大家业,那间丝绸铺几乎耗尽了母亲心血,这一世,她要把丝绸铺开到汴京来,把母亲接来,一家人团聚。
“金婆婆,娶亲为时尚早,这些银两我另有他用。”苏络端起热饮轻啜一口,甜辛爽口,是紫苏饮子。它宽胸导滞,平日里金婆婆最爱煮它,再一个就是麦冬饮子。
“也是,公子未及弱冠,倒也不急。”金婆婆笑道。
桑家瓦子在汴京东角楼街,是京师最繁华去处。
这日休沐,苏络一身青布直裰,扮作寻常商人模样,在瓦子间穿行半日,终于看中了一处铺面。
那铺子在瓦子东头,临着一条小河,河对岸便是相国寺。
铺面不大,三开间却也够用,好在后头还带着一个院。院里有五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一口甜水井,墙角还种着一株老石榴树。
“这铺子原是个绸缎庄,”牙人陪着笑,“前头掌柜回乡去了,便托小人赁出去。苏官人要是有意,价钱好商量。”
苏络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又在那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正是秋深,树上枯叶间竟还落得几个红石榴未摘,表皮虽失水多皱,那份红却是不减颜色,让人心生欢喜。
念及家中石榴树,苏络倍感亲切,急忙道:“就这里。”
半月后,“青云锦”的招牌挂了起来。
苏络没有用男伙计,雇的是两个年轻女使,都是汴京本地人,口齿伶俐,手脚勤快。想起家中贴身侍女春花和秋月,苏络便给她们改名,一个叫夏蝉,一个叫冬雪。
又在铺角开了裁衣作坊,雇了一位姓姜的娘子坐堂。
姜娘子四十来岁,原是成衣铺的针线人,一手裁剪功夫极好。苏络看她老成,又识得字,便让她暂管账目。
“东家,”这日,姜娘子看着苏小妹递来的衣样本,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您画的?”
苏络点点头。
第一个图样是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花,腰间却收得窄窄的,比寻常褙子更显身段。旁边还注着小字:用色不必太艳,月白秋香藕荷皆可。
“如此样式,汴京可没见过。”姜娘子翻着那一叠图样,越看越惊。“东家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络笑了笑,没有搭话。
从哪里得来?从九百多年后得来的呗。
前世那位罗琼,闲暇时爱看古装剧,那些衣裳样式,她闭着眼都能画出几十种。此刻正好用上。
生意火得比预想更快。
先是相国寺的尼姑来扯了几尺素绢,回去做了几件贴身小衣,被进香的太太们瞧见,追问是在哪里扯的布。
尔后,有位官人娘子路过桑家瓦子,瞥见橱窗样衣,忍不住进来询价。好看不贵,便买了两件。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青云锦的名头便在汴京内宅里传开了。
苏络每日下朝,离开官署,便换了便服来铺子里坐坐。
夏蝉和冬雪在柜台招呼客人,她就坐姜娘子缝台前,一道琢磨新样子。
有时画得兴起,自己一个人画到月上中天也是常有的事儿。索性在店里睡了,次日街上吃了早点,直接骑马去官署。
“东家,“这一日姜娘子提着一件新做好的样衣出来,“您看这件可成?”
那是一袭藕荷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用银钱绣了缠枝莲,腰身收得窄窄的,下摆却微微散开,似那倒垂莲花。
苏络接过来细看,发现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比她画的图样还要好看上三分,直夸姜娘子好手艺。
姜娘子笑道:“是东家的样子好。我在汴京做了二十年裁缝,未曾见过这样巧的心思。”
苏络将那褙子挂在架子上,退后两步细看。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件衣裳上,藕荷色的丝织衣料泛着莹玉般的光芒,似西天五彩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母亲。
娘亲年轻时,也是眉山有名的绣娘。自己的那件红嫁衣,便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画面精美,色彩绚妍,谁看了都离不开眼。
“等铺子再稳一稳,”苏络眉梢带着笑意,对姜娘子说,“我要接一个人来。”
姜娘子轻声问道:“不知东家要接何人?”
苏络摩挲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轻笑道:“我母亲,程夫人。”
对,是程夫人,而不是苏夫人。
母亲最初因苏洵官职被封为县君,后来二哥苏辙官至门下侍郎,母亲直接越过郡君,被封为国夫人和国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