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
卯时整,苏络踏进官署大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天。天边横着一道黑煞之气,自北而南,像素绢上泼了道墨痕,久久不散。她皱了皱眉,抬步走向范先生的直庐。
直庐大门半掩,有烛光透出,范先生从来第一个到台。
“范知院?”苏络抬步进门,轻唤一声。
范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的奏疏墨迹未干。他抬起头,带着血丝的眼眸中,透着些许疲惫。
“子梅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坐。”
苏络提起汤婆子,为先生茶盏倒上热汤,这才在对面坐下。她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字迹潦狂,涂改之处甚多,可见写时心绪之激荡。
“知院又是一夜未眠?”
范镇没有答话,只将奏疏推到她面前。
苏络接过,垂眸细看:【臣伏见自去秋以来,日色屡赤,黑气蔽天。今春寒暑失序,当温而寒,当暑而凉。风自西来,草木尽偃,其势如刀,此皆阴阳失和之象……】
她一行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这不是泛泛而论的天象谏言,而是一柄利刃。
黑气蔽日?赏罚不当?小人惑君?
那被点名的邓保吉,可是官家近侍,近日骤升。那“中书、枢密大臣之罪”,直指宰相陈执中驭下不严,其婢虐杀侍女一案久拖不决。
先生莫不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撞那登闻鼓?
她抬眸,望向范镇:“知院,”她沉声道,“这道疏上去,怕是……”
“怕是回不来了?”范镇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烛光里,三分坦然七分悲壮。
“子梅,”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
苏络不语。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上的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范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茧纸的木窗,“可这一道,不同。”
窗外,那道黑煞之气依旧横亘天际。
“这道疏上去,无论准与不准,老夫这知谏院是当到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可总得有人说话。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站起,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窗外。
晨光正从黑气边缘透出来,金色的光芒一缕一缕,落在御史台的灰瓦上。
“知院,”她轻声道,“你需要下僚做甚,只管言语。”
范镇转过脸,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欣慰。
“有。”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明日早朝,你站在班中,不可言语,只管站着看着。切记,这谏院,我若回不来,你便是擎大梁者。”
苏络神色一凛,冲着先生拱手:“下僚记住了。”
苏络并无担心,历史上范镇此次谏言,官家并无责怪,还惩办了陈执中,将其贬出京师。
官家真正恼这范老夫子,是在来年力谏立储时。范知院三次面见官家,十九次上奏,待命百余日,须发皆白。
大好江山,官家哪甘心花落赵宗实这个便宜侄子,不顾年老体衰,还想着自己再努把力,弄个亲生的扛大鼎。
范老夫子如此不体恤圣意,便被从知谏院提溜到集贤院去修撰史书了。
无非是官家想让其闭嘴而已。
冬月第一个休沐日,苏络晨起推窗,才发现一夜北风紧,满院皆白。
苏络立于廊下,望着那株覆雪的老槐出神,呵出的缕缕白气,随着西风袅娜。女使素书捧着手炉追出来:“公子,天冷,出门加件髦衣。”
素书是上个月来的,长相俊俏,眉眼里透着憨厚。
苏络想着接来母亲后,母亲手边总要有个机灵丫头作使唤,家中虽有两位乳娘,可家中杂务颇多。
这才在桑家瓦子找了个牙子,寻得这一小娘子,提早调教。
素书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马蹄声。
素书将那件玄狐鹤氅,给自家公子披上,苏络系了带子,大步往外走。
才出仪门,便见两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皂靴,亦披着一件玄狐鹤氅,正是赵宗实。
自从与苏络王逸结交后,三人互为犄角,纵马踏花不问青云路,赵宗实眉眼间的阴郁早被温润所取代。
落后半个马身的青骢上,王逸一袭白裘,正懒洋洋地拢着袖口。
“三弟!”赵宗实勒马笑道,“走吧,再磨蹭,日头都高了。”
三人相约今日去西山围场冬狩。
苏络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雪。王逸瞥她一眼,冲她身上氅衣呶嘴道:“氅不错。”
“御史台的炭敬。”苏络拢了拢领口,“今年范知院特意叮嘱多分了我一份。”
赵宗实笑起来:“范镇这是把你当亲儿子疼。”三骑踏雪出城,径往西山而去。
西山围场处于汴京西南四十里,本是皇家秋曰白藏之地,冬日里少有人至。雪后山野一片白茫,唯余几株散长老松尖上苍翠。
远望,似白玉上镶嵌的绿松石。
赵宗实一马当先,驰上一处缓坡,勒马四望。朔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好雪!”他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两人,“难得苍天助兴,这半年在羽林军着实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