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透过葫芦架,可见天上一弯上弦月和一天星子。
“苏御史请坐。”狄青平静招呼客人。
苏络依言落座。狄青亲自执壶斟茶,那茶具粗朴,茶水也寻常,是乡间常见的粗叶茶。
苏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沉吟半晌后,方才开口:“将军可相信命/数?”
命数?这位尚未及冠的御史来跟他谈命理?狄青微微一怔。
“春日,晚生应试赴京途中,”她缓缓道,目光落在茶盏上,“到一处荒庙避雨,遇见一位鹤发童颜老道长。道长扬了扬手中拂尘,喊我一声苏居士,让我到了京师,替他转告一人。”
说到此处,苏络转眸,看向狄青:“他说那人,便是将军。”
狄青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一脸讶然。
“那道长说,”苏络语速放缓,“将军此生,以军功骤贵,登枢府掌兵权,然——”她顿了顿,才道,“功高震主,武盛招疑。”
狄青面色微变。
苏络看在眼里,又道:“道长还说,文臣之口,能杀/人不见血。若不及早抽身,三年之内,必有灾祸,且是性命之忧。”
狄青面色大变,手中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可有解法?”
“他说,将军当激流勇退,告病还乡。回乡之后,闭门谢客,潜心教养诸子。他日大宋有难,将军之子,当为社稷柱石。”
夜空之上,有云遮月,大地倏地暗了下来。
狄青沉吟良久,才低声道:“若单凭苏御史此言,狄某不可尽信。可上月,拙荆去城南大相国寺求签,抽了一下下签。”
他轻叹一声,又道:“那解签老僧说功成身不退,恐为祸所归。”
他抬眼,望向苏络。
那双眼睛,见识过干军万马,阅历过刀光剑影,此刻却像暮色秋水般郁沉,还带着些许惘然。
“这些怪力乱神,你信否?”狄青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苏络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甘罢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葫芦架边,伸手摸了摸那垂下的青葫,凉意直透指尖。
“晚生原本不信。”她背对着将军,声音轻缓,“可读了很多史书,入京这半年多,又见了许多人事,渐渐便有些信了。”
说罢转过身,望向狄青。夜色将他的眉眼朦胧了些许,唯那双眼睛闪着精光。
“将军可知,文臣们如何议论将军?”
狄青不语。
“他们不说将军骄横,不说将军跋扈。”苏络顿了一下,又道,“他们说‘卒伍之辈,黥面之夫,骤登枢府,何以服众?’”
这话如一柄刀,正正扎在狄青心头。
那面涅是他一生洗不去的印记,也是文臣们攻讦他时的刀锋。这些话,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可麻木,不代表不痛。
“将军战功,足以封侯拜相。”苏络缓步走回,重新坐下,“然汴京不是战场,朝堂不是军营。战场上,将军能以刀枪说话,朝堂上须逞口舌之利,将军如何赢得了那群笔杆子?”
她斟满茶,双手捧给狄青:“那老道长还说了一句话‘让狄将军记住,他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猜忌里。若不想儿子也走这条老路,就趁早回去,好好教他们练武。’”
不知何方道长,如此替我狄家着想?
狄青心下困惑,却并未道出,他接过那盏茶,不管冷热,一口饮尽。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狄青放下茶盏,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日,”他缓缓道,“我便上书,告病还乡。”
狄青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谢谢苏御史今天宽宥小女,也谢谢苏御史今晚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将军保重。”
狄青起身,送年轻的御史到府门。
半月后,枢密使狄青以“旧伤复发恐误国事”为由,上书请辞。
官家再三挽留,狄青再三请辞。前后七次,终于获准。
离京那日,淫雨霏霏,狄青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却不知怎的,透出几分萧索。
苏络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院中,狄青接过茶盏时,微颤的手指。
他骨子里是怕的。
“就这样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络转身,王逸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一袭青衫,撑着油纸伞。
“你也来送枢相?”
王逸没搭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丝被隔在伞外,她心头顿时一暖。
两人就这样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雨幕尽头。良久,王逸低声道:“是你吧?”
苏络侧眸,没有吱声。
“不用推脱,狄青一贯深居简出,上书之前,见过的人不多。”王逸望着远方,唇线轻勾,“你是其中之一。”
“如此关注我行踪,王检详调到枢密院,看来清闲得很?”苏络轻笑相讥。
“我……”惯于毒舌的王逸,第一次哑了炮。他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渐渐被雨洇湿。
城楼下,雨幕潇潇。
苏络立在雨中,望着远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重生一世,多救一人是一人吧,只要狄家儿郎不受狄青连累,自有出头之日。
匡扶大宋江山,将来得靠他们刀中的大刀长矛与火炮,而不是文官们的嘴皮子笔杆子。
狄家事了,苏络心头轻快不少。
几阵风起,秋天便来到了京师。
及到深秋,天色暗淡,烟飞云收。
这一个秋天,王检详看来的确是太闲了,时时在意着苏络行踪,赵宗实几次找苏络倾吐心中块垒,无论是茶楼还是酒肆,他都会不请自到。
次数多了,赵宗实便也看出一二,背着苏络,取笑于他:“我说二弟,你若是有龙阳之好,哥哥买几个娈童送你便是,莫要打三弟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