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别过脸去。
心下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个号称“家有拙荆”的状元公,在朝堂拍案而起,把三司使拉下马的少年才俊,是女郎!
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垂眸看她。
她已昏沉过去,三千青丝散落肩头,睫毛长长,面颊如霞,唇瓣微翕。那模样柔美之极,和方才清俊自持的苏御史判若两人。
“还好。”他忽而笑了,轻声道,“还好你是女子。”
否则,
否则这些日子,那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念头,看见赵宗实与她亲密交谈时莫名不快……他差点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好。
他总要针对她,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深陷。
王逸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将她再次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沐桶。
清水漫过,那薄如蝉翼的罗纱衫子,半解的白绫,和绣了芳名的红肚兜,均在水中氤氲开来。她靠在桶壁上,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
王逸走到屏风外,背过身去坐候。
“我守着。”他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安心。”
阳光斜穿朱户,荷香扑入鼻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安下心来。
良久,苏络醒来,看见木桶中的自己,喛哟一声,急忙掩怀。
“苏小妹,既然醒了,就出来吧。”王逸起身,倒走至屏风内,将她的外衣从背后递上。语气又变得冷傲起来。
这岂不是都被他看了去?苏络整个脸再次烧起来:“你,你……”
“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王逸走到屏风外,又走出了偏殿。
半个时辰后,苏小妹从屏风后走出。
青衫已重新穿好,发髻已重新挽起,只是面颊还残留着淡淡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水珠。
王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络不敢与他眼眸对礼,便低眉垂首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太掖亭已在望,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苏络忽然停住脚步。
“王逸?”
“嗯?”王逸顿住脚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今日之事……”
“今日无事。”王逸打断她,轻语,“你酒量浅,在偏殿歇了一个时辰。我陪着你。”
苏络抬眸,认识这么久,他言语间头回这么温柔,没有高冷,也没有促狭。
赵宗实站在廊下,正朝这里远眺,见他们走近,急忙招手:“二弟,三弟,可算回来了。”
王逸脸上笑容湮灭了。
“十三郎,”他淡淡道,“你倒是会等人。”
赵宗实不明所以,笑道:“我不等二位贤弟,等谁?”
王逸侧眸看了苏络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醋意。
从慈元宫出来,已是斜阳日暮,倦鸦归巢。
苏络回络园更衣。
金婆婆看她回来,放下长帚,笑道:“公子下午饮酒了吧,我煮了些莲子粥,能护肠胃。”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
苏络吃了一碗粥,金婆婆又端来蒸卷儿,苏络摆摆手,道吃不下了。金婆婆又叹了口气,自家这公子饭量实在太小。
狄府在城西榆林巷深处,马车停在后巷时,正是酉时。
狄家门庭不事张扬,门口两尊旧石鼓外,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晦暗不明。这与狄青枢密使之尊颇不相称。苏络就晓得,这狄青其实也是个晓得敛藏锋芒的人。
苏络递上贴子,门子进去不久,便折身回来,躬身引路:“我家将军在后园相候。”
苏络随那门子穿过两进院落,越往深处走,越觉僻静。及走到月拱门处,门子驻步说道:“将军吩咐,请御史自入。”
园门半掩,苏络推门而入。
园子极是朴素简陋,不似平常官宦人家有假山池沼珍木奇花。
中间种着几畦青菜,角落搭着一架葫芦,架上小青葫芦七上八下垂着,葫芦架下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一盏风灯。
坐在蒲团上的将军,着半旧青色直裰,正低着头,用竹刀在葫芦上刻字,听见脚步声,方抬起头来。
纵使在暮色中,眉骨处的刺青也赫然醒目。苏络自然晓得这是将军早年间为兄长替罪,留下的黥面印记。
“苏御史。”狄青放下竹刀,起身一揖,“小女莽撞,今日荷宴上多有得罪,某已经罚过她了,正想着明日去府上陪罪,不想御史亲自光临寒舍。”
看来今天太掖亭的事儿,狄青都知道了。苏络急忙还礼:“将军言重了,那只不过是玩闹,苏某并未放在心上。”
当初苓儿喜欢苏状元,非要榜下捉婿,他并未反对,岂料状元已有妻室。有妻室亦非状元之过,岂料这苓儿记仇,今日宴上惹了祸。
可这苏御史,大晚上的,不是来兴帅问罪,那是作甚?狄青面不更色,心里却是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