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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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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犹自低声道:“那位赵十三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昭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说十三郎他不知,赵宗实自然是知道的。

溪畔青石上,赵宗实与苏络对坐。他不再称她“子梅”,而是“三弟”每唤一次,眉间便舒展一分。仿佛这个称呼,比九五之尊都让他心安。

“三弟,”他持壶为她斟酒,“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出城?”

苏络默然。

“我痴长二十四载。”他望着那壶中清酒,苦笑,“二十四载,身若浮萍不知归处。”

他没有详尽道出自己作为皇太子备胎的煎熬和痛苦,但苏络都知道。

官家赵桢中年无子,情急之下宣布,众嫔妃生子即立后,所生之子即安东宫。

这宋仁宗果然百事无为,只会做官家,如此以来宫斗凶险,五年生三子皆夭。官家每生一子,赵光实这个皇储几乎都要被送返王府。

颠沛不断,自是沧桑了一颗赤子之心。

苏络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这位义兄。

“天下知己难求,今日见了这片桃花,又遇着你——”赵光实转眸看苏络,展颜微笑,“忽然觉得,也值了。”

苏络垂下眼。她想说:你日后为官家,会有四海归心,会有史官为你书一笔“英宗膺天命抚万方”,只可惜……在位五年就因病驾崩了。

暮风拂过,落花如雨,苏络亦眸色黯然,无语凝噎。

前身罗琼看遍正史野史,任星辰寥落,也不过掩卷轻叹,如今这一拜,她竟接受不了宋英宗悲凉一生了,果然是关心则乱。

“大哥且宽心,就像江流滔滔,就像日月常新,这世间万物万物都是在交替的。”很多话不能往明里说,她只能隐晦暗示。

赵宗实眼眸一亮:“三弟看事就是通透,倒是为兄狭隘了。”

王逸独自立在溪水下游,负手望那轮沉入远山的红日。听着身后赵宗实的笑声,苏络低低应答之声,唇角也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那树开得最盛的老桃树上。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那匹青骢马:“十三郎该回城了……三弟也回吧。”

那个称呼,他顿了一顿,终究唤出口。苏络立在原地,心里浮起一种异样的情愫。赵宗实则拽下身上腰牌,塞到苏络手上:“三弟,可与我们同行?”

苏络瞥一眼牌子,竟是大内的通行玉牌,这可是千金难求。她握紧玉牌:“两位义兄先行一步,我与同科同回。”

赵宗实亦起身上马。

暮色四合,苏络站在坡上看着两个纵马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盏薄酒,一声盟誓,从此她又多了两位兄长。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他积郁成疾,只活三十六载,在位五个春秋?

好吧,扶哥这事,原来会上瘾。苏络正挠头苦笑,梁昭、陈经等人偎了过来。梁昭看苏络的眼神有了异样,拱手道:“子梅兄前途不可限量。”

苏络便晓得这梁家探花郎,也是识得十三郎的。

春脖子短,三春倏忽而过。五月桐花开的时候,苏络被调到御史台任职。

本朝,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台谏官也就是“言官”,上能牵制宰相约束皇帝,下能弹劾官员肃正朝纲,只要你不怕开罪人,在这里便可大显神通。

当一个校书郎,当到白发苍苍,也不可能有大的建树。

苏络需要这样的风口浪尖,急流勇进,可想想王逸那个促狭鬼,却也有些许犯愁——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可好在一口锅里摸勺子了。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隅,与枢密院隔街相望。

官署不甚宏敞,青砖灰瓦,檐角却比别处挑得更高些——据说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风闻奏事之人,须得眼观六路,檐角高一分,便能多看一分世间不平事。

苏络立在廊下,望着檐角那尊狴犴脊兽,金色晨光正打在兽吻上。

难怪这里又叫乌台,触目依旧遍植柏树,亦有乌鸦起起落落。

元丰二年,也就是十四年后,大苏因一篇《湖州谢上表》,被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弹劾,国子博士李宜之、御史中丞李定前脚后脚杀到,将大苏投进御史台监狱,长达四月之久。史称:乌台诗案。

想起长兄苏轼的无妄之灾,苏络抿唇,握手成拳。她努力向上的意义,就是不让长兄落到这个坑里,这一世她要扶哥哥青云直上,才得所用。

简而言之,乌台无案。

王逸走出来,身着公服的他,浑身上下透着干练,那张嘴却是依旧促狭,他捉着下颌轻笑:“你可是奔着我来的?”

要知苏络现在是女扮男装,促狭鬼此话一出,俨然她有断袖之癖似的。

苏络再是好脾气,也气不打一处来:“王检查使多虑了,调我来御史台,那是官家圣明。”

苏络朝紫宸殿方向拱拱手,“我来御史台,自然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一出口,苏络就叫苦不迭。张子的《横渠四句》那得十年以后才出炉,他道出了天下士子的心声,自己不觉就脱口而出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逸敛了戏谑之态,重复着,忽的抚掌道:“状元公是何意?天下唯我独尊,你为我们立心立命立规矩?苏状元何时变得这么霸气?”

王逸这番思路清奇的诠释,把苏络整不会了,好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解释:“王检查使莫要曲解,我也不敢居功,此话我不过是借来一用。”

“我也是熟读经史之人,且说出自何人何本何章?”

面对王逸的咄咄逼人,苏络很快冷静下来:“时间太长,我自是记不清了。等我记起再说不迟。”说完,避开毒舌,就要夺门而入。

王逸拦住门框:“苏状元这是要过河拆桥?不该先去谢过你的伯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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