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乐?”苏络抬眸,一脸诧异。
王逸信手朝着大院西南一指:“瞧见没,范镇范夫子的直庐。他说,此子殿试策论,有仁者心肠,该来谏院磨一磨。”
范镇?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宋史里读过无数遍。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嘉祐元年,官家春秋已高龙体抱恙而无嗣,他连上十九道奏疏请立皇嗣,须发为之皆白。
熙宁年间,新法行,他又连上五疏指摘青苗法,遂罢官而归。
而他与长兄苏轼的交情,始于嘉祐二年。
那年长兄进士及第,范镇是殿试详定官。此后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聚散离合,范镇始终是苏家最可依托的故交。
后面苏、范四代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交情更是可圈可点。
原来自己能入御史台,是这位范谏官亲自开口要的。苏络心内升起一股暖流。
茅庐低矮,窗棂糊旧年茧纸,窗边有一株虬梅,看上去有年头了。这便是知谏院范镇的直庐。
木门半掩,苏络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一声“进。”苏络推门而入。茅庐内除了一案一几,别无长物。先生背窗而坐,手执小号儿狼毫,正在奋笔疾书。
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鬓角染霜,一身绯色官袍微微泛白,却是洗得干净。
苏络心怀恭敬,深深一揖:“下僚苏络,见过范知院。”
范镇抬起头来,那双老眼炯炯有神,似乎只需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通透。“子梅?”他搁下笔,带着三分热情,“来,快坐。”
苏络在几旁那张旧椅上坐了。椅子有些晃,她便不敢坐得太着实。范镇也不寒暄,只道:“殿试策论,老夫读过。答‘民心最重’那篇,是你?”
“是。”
“为何是民心?”苏络一怔,这好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她了,第一位是文相。这是殿试旧题,如今已过去一年有余,怎又忽然问起?
她抬眸,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念电转。
范御史不是在考校,他是想知道这个被他亲手要进谏院的后生,是哗众取宠还是真把民生放在心坎上。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钱谷不足,可增赋税;兵甲不利,可修武备。若民心一失,则钱谷兵甲皆无所用。故二者皆轻,民心最重。”
范镇点头,连声道好。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奏状,递给她苏络,“看看这个。”
苏络接过。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言及今年春旱,麦苗枯死,请朝廷蠲免夏税。后面附着户部批文:依例勘验,待秋收后再议。
“如何?”范镇问。
苏络蹙眉:“待秋收后再议,便是催逼夏税。百姓今春已无收,夏税从何而出?”
范镇不言,只是不错眼珠地望着这位年轻状元郎。
苏络吸一口气,又道:“下僚以为,应即刻遣人核实灾情。若属实,便当免夏税及贷子,使百姓安全度荒。”
“若户部不允呢?”
“那便弹劾户部。”
范镇眉头微动,唇角轻提,浮起一抹讥讽:“弹劾户部?你可晓得户部尚书是谁?”
“晓得。”苏络当然知道。户部尚书梁应适,她恩师文彦博的姻亲,探花郎梁昭之父,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怕?”
苏络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史书里读过的那些名字,除了眼前的范镇,还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他们哪个不知道对手强大?哪个不知道弹劾下去的后果?可他们还是弹劾了。
“怕。”她轻声道,“但更怕自己不敢说。”
范镇点头赞许。心下便知自己看人没走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暮春的阳光涌进来,低矮茅庐中一下子亮堂起来。
“子梅,”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听说你也是蜀人?”
“是。世居眉山。”
“老夫也是蜀人。”他望着窗外御史台那片灰瓦,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华阳范氏,世居成都。”
苏络站起身,拱手道:“晚生晓得。家父尝言,蜀中士大夫,范氏为冠冕。”
“哦,令尊是?”
“家父苏洵,字明允。”
范镇微怔,转过身子:“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布衣?”
“正是。”
范镇点头,眸中多了几许欣赏:“令尊文章,老夫读过。有贾谊、晁错之风。”
苏络垂眸感慨。
范先生此刻自然还不晓得,再过年把,老苏那些文章会到他案头,他会和大苏成为忘年交。此后经年,他会一直为大苏的安危殚精竭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