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等人哪敢不应,当即让出石上主位重添杯盏。
赵宗实却不居尊,只在溪畔寻了块青石坐下,又招手唤苏络:“子梅可坐这边。”语气甚是随和。
苏络依言坐了,王逸另一侧坐下。
酒过三巡,桃花簌簌落入溪水,又随着溪水蜿蜒而去。
赵宗实擎杯,望着那逐水而去的落英,眉间沉郁变怔忡。“这花开得真好。”他低声道,“可惜开在郊野无人管领。”
四下静了一静。
梁昭等人不知如何接话。
苏络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一瓣桃花。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做了二十余年备位皇子,名分未定,出宫散心仅敢报个乳名。他此刻看花,花亦看他——都是一样的无主飘零吧。
心生怜惜,苏络便道:“十三郎,这桃花不必有人管领。”
赵宗实转眸:“哦?说来听听。”
“它自开自落,岁岁年年。”她语声很轻缓,凭清风作介,清晰地送入那十三郎耳中,“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有主无主,何损于花?”
赵宗实怔住。
良久,他忽地笑起来。那笑容不同于方才的客套,而是眉眼尽舒,如释重负。
“子梅,”他搁下酒杯,“我虚长你八岁,本不该唐突。”他顿了顿,望向胭脂云海,声音一扬,“可,是你借这千树万树的桃花,点醒了我。”
苏络心头一跳。
“我欲与你和清臣二人结为兄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赵宗实转眸看看苏络,又看看王逸,眼中是十二分的郑重,和向往。
“不是官场应酬的同年之谊,是桃园旧事里那种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盟约。”他说。
风忽然止息,就连满山桃花都不敢飘零。
苏络僵在青石上。她张了张口,喉间千言万语奔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要与她结拜?他,未来的大宋官家,要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犯,结为兄弟?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欺君。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了。若有朝一日身份败露,这“兄弟”二字便是赵宗实亲手写下的铁证。
史书会如何写他?识人不明,还是姑息养奸?此事干系重大。
她不能。
她必须推辞。
“感谢十三郎厚爱,”她听见自己原本圆润清柔的声音,此刻干涩得像失了绿意的沙原,“小生——”
“苏状元,”王逸挑眉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拒绝十三郎?”
此刻,苏络连白眼也不敢飞了,只得垂下眼睫,指尖攥紧膝上衣角。
她想起前世她规行矩步,从无逾矩。她嫁该嫁之人,受该受之苦,活该活之岁。她什么错都未犯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儿被抢,只因她回亲家养病养心伤。
柳怜儿进门时她让出正房,只因“妒”是七出之一。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牌坊,没有裂痕,也没有生命。
而这一世,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僭越。
女扮男装是僭越,应试做官是僭越,殿上答“民心最重”是僭越。她早已是欺君之犯,从扮作青衫踏入贡院那日起,便是了。
既是僭越之人——多这一桩结拜,少这一桩结拜,又有何分?
反正欺一个是欺,欺两个也是欺。横竖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官位是偷来的,这兄弟姑且就骗他两个来又有何不可?
她抬眸,望向赵宗实。
他目光殷殷,还在等她答话。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嗣的矜持备位的不安,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纯的信任。
“十三郎,清臣兄,”她轻唤道,“兄弟之交,在心不在迹。他日若有人问起,晚生只说承蒙十三郎与清臣兄不弃。”
不弃她来路不明,不弃她出身寒微。若哪日身世大白于天下,他们也是这般不弃才好。
赵宗实静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眼底那层经年的阴翳尽数化开,眼神顷刻清朗起来:“快,取酒来!”
溪畔桃树下,三盏清酒斟满。
赵宗实居中,苏小妹居左,王逸居右——他是被拉来“凑数”的,神情淡淡,却也没有推辞。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赵宗实持盏向天,“我赵宗实,”他顿了顿,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坦然道出那个贵气无比的名字,“与苏子梅、王清臣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此后休戚相关,患难相扶。背此盟者,天人共弃。”
苏络王逸,亦将酒盏举至眉齐共誓。
赵宗实放下酒盏,忽然伸手,在苏络肩上重重一按,他的声音有些微哽,随即自己先笑了:“我痴长八岁,便厚颜居长。清臣第二,子梅第三,可好?”
暮色悄然而至,满山桃花在夕光中更浓更艳。
梁昭等人早已识趣退至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