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笏,梁半朝”,苏络作为过来人,自是知晓东原梁氏家族在大宋之显赫。梁昭之父之伯与其祖父梁颢,被称为“忠孝三梁”,堪堪与“文情三苏”比肩。
这种世家子弟,可尽情交结。
苏络亦喜这位探花郎性情疏阔,性格亲和,不出三月,两人便成莫逆。
苏络正立于一株老桃树下,仰面看那虬枝盘曲处,桃花朵朵开。日光自枝隙披落,在她肩头碎金般荡漾。
“青原兄不觉得么?”她伸出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这花开得这样旺,无非是为赴你我之约。”
梁昭尚未答话,一旁同年的陈经笑道:“子梅兄不光长相超凡脱俗,言语间也自带三分禅意。依我看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哪有甚么约期不约期。”
“子厚兄所言极是。”苏络垂眸浅笑,“到了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说着将那枚花瓣笼入袖中。
自那日与王逸争强后,她变得随和了很多。
梁昭也笑:“春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叫我说,两位仁兄所言皆有道理。”
“前头有溪,溪畔桃花正得其时。”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提衣涉草而去。苏络敛衽跟上,山风过处,落英扑面,如雪如霰,果然是景如其名。
再走一程,溪水澄澈,能见底石历历,游鱼从容。众人贪恋,寻了块平坦大石,铺开酒果笺札。
梁昭开东阳酒,斟满一盏递来:“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请子梅兄先起一题?”
苏络接过酒盏,尚未及答,忽闻蹄声得得,由远及近。
那声音听起来不似寻常踏青驴蹄缓沉,带着一种洒脱和桀骜,分明是骏马踏平川。
她抬眸望去。
桃林深处,转出两骑。当先一匹是枣红大马,鞍辔寻常,马上人两旬出头,下颌方正,剑眉斜飞,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衬的沉郁。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却在勒马驻足间,周身气度惊住了半山落花。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一匹青骢。
马上人约莫弱冠,白袍银带,腰间悬印。他神色清冷,目光越过满地桃英,不偏不倚地落在月白谰衫的苏络身上。
苏络执盏的手,不觉僵在半空。
玄衣人不识,白袍却是王逸。还真是冤家路窄,他怎会在此?苏络垂下眼眸,尽力不与拗相公家的长公子对视。
“这几位是新科进士吧?”玄衣人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倒扰了诸君雅兴。”
梁昭等人早已起身见礼。他们不识此人是谁,但观其气度,知其非寻常人物。苏络急忙放下酒盏,随众长揖。
“在下姓赵,行十三。”玄衣人虚扶一把,自报家门却隐了真实姓名。
赵十三?苏络心下一凛,下一任官家宋英宗乳名就唤十三。
史书记载,仁宗赵祯无子,其堂兄濮安懿王赵允让却有二十二子,仁宗将其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君实尽波折,终承大统。看来就是这位了。
“今日与友人出城散闷,不意遇着这般好桃花和众才子,说来也是缘分。”赵宗实目光掠过石上文房四宝,笑道,“诸位是在赋诗?”
陈经笑道:“正是。我等偶集于此,正欲各拟桃花诗一首。”
“桃花诗……?”赵宗实微微颔首,忽将视线投向那始终垂眸敛目的月白少年,“这位是?”
苏络抬眸。
四目相接时,她看见他眼底纯粹的欣赏。
关于立嗣,仁宗一直踌躇,赵宗实此刻,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东宫备胎。
不,右羽林军大将军并遥宜州刺史,作为皇家禁军统领,也是炙手可热。
苏络脑海中浮现出宋英宗赵曙的简历来,是了,后来官家给他改名了。“晚生苏络见过赵公子。”她再揖。
“今科状元,秘书省校书郎。”梁昭在旁边补充道。
赵宗实眸光一亮。“苏络,字子梅。”他心中默念,旋即展颜,“原来是你。殿试策论,官家曾在中宫提及,说新科状元答‘民心最重’,有仁者之心。”
他称官家,语气亲近而不僭越。他称中宫,亦仿佛只是在说自己庭院。
他果然是赵宗实——那个被养在宫中多年,名位未正,进退两难的王爷,难怪眉眼间有沉郁之气。
也正是这种经年累月的沉郁,让他接了大统之后,对赵桢妻女颇为不善吧?
“赵十三郎过誉。”她语声平静,“晚生不过据实而答。”
“据实而答,最难。”赵宗实笑起来,转头向身后道,“清臣,你素日眼高于顶,今日可见着了——这便是你那位会编故事的状元公。”
你那位?拗相公家的公子背后也在编排我?苏络带着恼意,不着痕迹地瞪了王逸一眼。
王逸这才翻身下马。
他缓步行至苏络面前,并未见礼,只是眉梢轻挑,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苏状元那位‘恩师之女’,近日可安好?”
苏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暗骂促狭鬼,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日若不是赵过实在眼前,梁昭陈经等也在眼前,她自是要怼回去的。
可现在着实不便。
无论他试探也罢,插科打诨也好,索性跟他将故事进行到底。遂敛衽,端端正正一揖:“劳清臣兄动问,拙荆安好。”
王逸唇角微勾,不再追问,只向赵宗实道:“十三郎饮酒,不是要寻个清静处么?此处有花有溪,又有新科才俊——我看便是好去处。”
故意的,他着实是故意的。苏络眼神刀子一样丢给那王逸王清臣,他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赵宗实不知二人暗中较量,听王逸说完,只管抚掌笑道:“正合我意。”
他转向一众才子,温声道:“不知诸君,可容我二人叨扰一杯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