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低头饮茶，将喉间涩意一并咽下。

“蜀中文气近岁颇有复振之象，”她缓缓开口，似在闲话家常，“晚生少时在眉山，邻里论诗，童子亦能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茶坊说史，老翁争辩《权书》《御将 》之策。”

苏络空口白话这两句诗时，异常心虚，因为这是丙辰年大苏在密州任太守时，思念小苏时所写。

她之所以敢提到今日来说，是因为知道欧阳老夫子，在长兄写这首词前四年已驾鹤西归。

文相高寿，活到九旬有余，到时自然晓得，可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

现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世间皆是伏弟魔，独有苏小妹在扶哥，为给兄长铺一条锦绣前程，她不怕成魔。苏络平复一下自己，继续杜撰。

“家兄子瞻尝言，此非苏氏一门之幸，乃蜀道干年文脉，积久必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修低声吟诵，眉间一动，“此句，化用了南朝谢庄唐朝王勃与张九龄等人诗句的意境，非老手不能办。子梅，此诗何人所作？”

苏络垂眸，声音轻缓：“家兄苏轼，苏子瞻，十六岁时习作。”

文彦博捻须之手住半空。欧阳修不语，良久，方才将那茶盏缓缓搁下。

“十六岁？”他重复着，眸中俱是惊喜。

十六岁能写出如此诗句，必是文曲星下凡了。原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文坛领袖的位子传给弟子曾巩，如今看来草率了。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青布封皮，边角已见毛边。

她将册页轻置案上，浅然一笑：“晚生离蜀时，家兄随父出游，新作未能携来。只将他以前所作诗词抄录成帙，一路携至京师。本为自己思乡时翻阅，今日拜见两位前辈，竟忘了放下。”

哪里就是忘了放下，明明是时时刻刻笼在袖中，伺机而动。

苏络心内赧然。可为了兄长，脸皮岂可太薄？

其实，那个克己复礼的苏小妹，从重生那一刻起便不复存在了。在扶哥这件事上，她把底线压得很低。

不说苏络心绪万千，且说欧阳修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眼睛便被一首《蝶恋花》牵绊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宽夫兄，你且来看，此词清丽婉转。我自认我那弟子曾巩是天降紫薇，没想到人外有人，星外有星！”

看着欧阳老夫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苏络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此也是大苏在密州时所作，作为豪放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婉约词之一。册子上其它抄录，也基本都是后作。

看在苏络一心扶兄青云志的份上，还请两位夫子谅解这善意之谎。苏络心里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念着阿弥陀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微颤指了那行。

文彦博凑近细看，半响，轻叹一声：“此子，当真十九岁？"

苏络点头：“正是，大兄子瞻今年十九岁，次兄子由今年十七岁，在下今年十六岁。”

欧阳修不语，他又翻过一页：“想见孤舟去无伴，如今岐路各西东。”“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滞很久。窗隙日影从西府海棠枝头，移到他的袍角，又从他的袍角缓缓移开。

苏络静静地坐着，心潮澎湃，饮着冷透的残茶而不觉凉。

她不是在献诗词。她是在，提前两年，把兄长的光芒，一缕一缕，先行送到他的恩师眼前。

不纯粹是为争第一。

是让这世间最懂文章的人，早一点晓得：蜀中，有个叫苏轼的少年，曾经写过“飞鸿踏雪泥”，曾经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是让欧阳老夫子，日后拆开糊名的卷子时，心里先行浮起一个名字——苏轼，而非曾巩。

仅此而已。

欧阳修阖上卷册，良久无言。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的海棠，那树胭脂色在暮风中轻摇，似乎明天就会全然绽放，有如晓天明霞。

“子梅？”

“晚生在。”

“令兄......”他顿了顿，似在选择措辞，最后只问，“如今何处？”

“眉山。嘉祐元年当来京秋闱，次年春参加春闱。”苏络脱口而出。

嘉祐？欧阳老夫子满眼疑惑，与文相对视一眼。

苏络心知自己说秃噜嘴了，差点想赏自己一个耳瓜子，忙笑着圆场：“听宫里私下传出，官家有在至和三年秋改元的意思，年号嘉祐。”

私下传出，意思，苏络故意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两位大员总至于去找官家求证去。

我这座师闻所未闻，你这小弟子倒是消息灵通？文彦博只是腹诽，并未刨根问底。

欧阳老夫子，也未过多计较，他站起身，将卷册收入袖中，向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向文彦博：“宽夫兄。”

“永叔？”

“你方才说，至和改元以来，蜀地少有人登进士第？”

文彦博蹙眉轻叹：“自天圣二年苏涣与程浚中过进士，天圣八年陈尧咨中榜后，蜀中科第寥落。不过还好，今科苏络一举登顶，桂香满袖。”

陈尧咨？苏络脑中蹦出几句文言文来“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尝射于家圃……”

这些自然属于另一世的记忆，那时她叫罗琼，还坐在齐鲁中学的教室里为中考备战。

那陈家可是一门三状元。

苏络心里暗戳戳地就有了希冀，又一想就莞尔了，两年后大苏小苏一同进考场，状元怎会有两个？

“蜀中文气，近岁确有复振之象。”欧阳修抚须。他前行几步，宽厚的背影没入随着天光暗下的花影中，唯余笑声萦庭。

苏络急忙起身相送，行至廊下，听得老夫子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朗声抛下一句话：“告诉他，嘉祐二年春，老夫在崇文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