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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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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归来后,苏络便赁了处小院把家安下。

官租房掠房钱月五贯,公租房月五百文,她想都没想就选了一处官租房。

中状元后官家赏赐了一千贯,还月月有俸禄。她就一人在京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存在居大不易。

最终在离大内不远处,选得一清静院落。院落不大,植有一丛萱草,几竿修竹,数叶芭蕉,称得上简而雅。她自题匾额:络园。

适合深居简出。

别的地方可以不去,文府不得不登,若无文相慧眼识珠顶力相荐,她一白身,何来晋身之机?

次日,月中休沐。

她来到御街墨宝斋,挑伴手礼。选半天文房四宝,最终看上一方绿漪石砚雕。这砚雕材料好不说,雕工实在精美,让人爱不释手。

店家张口就是一千贯,吓得苏络一激灵。这才想起绿漪石,俗称鸭头绿,其绿如蓝,其润如玉,因原材产于深水之底,被誉为无价之宝。

有官家赏赐在那,一千贯倒也拿得出。

可太过贵重,就怕那文相不收。

苏络赶紧换成一方普通冰纹砚雕,咬咬牙付了三百贯,抱着直奔相府。

文家府邸在城东榆林巷,门庭清寂,唯两尊石抱鼓静立。数十年风雨浸染之下,那石鼓棱角早已磨圆,看上去倒是圆润得很。

匾额上“文府”二字,乃是官家亲题,墨痕犹见锋棱。

苏络递了名帖,半盏茶工夫,老官家文衡躬身来迎:“苏状元快请,相爷在澄怀阁候着了。”

随文衡穿廊过院,但见院中海棠初绽,修竹夹道,一树树胭脂色映着新糊碧纱窗,倒是好春光。

而那澄怀阁临水而筑,飞檐彩绘,古雅宁静,此时窗棂悉数洞开。

文彦博正立长案前悬腕挥毫,清风盈袖,墨香氤氲,闻脚步声抬眸道:“苏状元且坐,待老夫收好这一笔。”

“文相且忙,晚生正好偷师一二。”言毕,苏络肃立静候,目光掠过那绢本青绿山水,不由得出口相赞:“相爷画工之精湛,落纸之云烟,果非常人比得。”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状元公见笑了。”文彦博搁笔,转身笑道。

他年近半百,鬓角成霜,唯眸瞳清亮:“那日茶肆一见,就知苏公子风仪不凡,非寻常雕虫之士,果然如此。”

言里言外,大有伯乐遇到千里马之得意。随之,上下打量眼前青衫少年,笑意又深了些许。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小后生们成长起来,他们这些老夫子就可以退居二线安享晚年了,到时他必是要搞个耆英会,把老友聚了诗文唱和,岂不快哉?

苏络双手捧冰纹砚雕,深揖:“晚生蒙相爷荐举,始得立身殿陛。此恩没齿难忘。”

文彦博接过,笑道:“让状元公破费了,坐吧。”

小童奉茶。

文相亲自执壶斟茶,忽问:“殿试策问‘钱谷兵甲孰为重’,你答‘二者皆轻,民心最重’可是真心话?”

茶烟袅袅中,苏络抬眸:“晚生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钱谷兵甲不足亦无惧。不得民心,纵钱谷兵甲海海亦可破之。”

文彦博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正要赞许一二,廊下传来朗朗笑声:“宽夫兄又在考较后生了?”

言语未落,一人翩然而入。葛巾素袍,蔼然可亲,眼角纹路若雁翎舒展。

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至和元年八月,欧阳修遭诬陷被贬。诏书刚刚下达,官家就后悔了。欧阳老夫子上朝辞行时,官家便亲口挽留,说让他修《唐书》,如此就留了翰林院。

大学士与文相私交甚厚,今日显然是过府叙旧,苏络急忙起身见礼。

嘉祐二年,“千年第一科”,大苏屈居第二,就是因这欧阳大爷只知弟子曾巩,而不知有苏轼,致使糊名卷误判。

自己既然重生,还先行来到京师,多作推介,让他多见识兄长惊天才华,方能不重蹈覆辙。

本想找机会,专门去翰林院递帖拜访,没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遇到全不费工夫。这等好机会,她自是要抓住的。

“永叔来得正好。”文彦博含笑引荐,“这便是今科状元苏络。”

苏络垂眸,再次深揖:“晚生苏络,久仰欧阳学士大名,久慕先生学识,没想到今日得见真人。”

欧阳修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一番,捻须笑道:“宽夫兄,前日说今科状元年不及弱冠,老夫还道夸张。今日见了,方知这‘弱冠’二字,竟是往老里说了。”

“孔父有言,后生可畏。”文彦博抚掌大笑。

苏络颔首:“晚生不过侥幸,文章得失,心尚有数。”

心尚有数?后生小子,众星拱月,能有这份冷静着实难得。欧阳修咀嚼这四字,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茶过三巡,话及蜀中。

文彦博道:“永叔,你可知子梅是眉山人?”

“哦?”欧阳修搁下茶盏,“眉山苏氏?文父是公子何人?”

老夫子所提是二伯苏涣。苏络自然是知的。苏涣,初字公群,后改字文父,天圣二年与舅舅程浚同中进士,目前知衡州。

因这起科举让两家光采生门户,才有了娘亲与父亲的姻缘。而程浚又是她苏小妹前世的公公。父母是天作良缘,让人唏嘘的是,她是孽缘一桩。

苏络垂眸添茶,语声平静:“先生所提乃晚生家伯。家父苏洵,字明允;家兄苏轼,字子瞻;次兄苏辙,字子由。晚生行三。”

俾汝之印尤深也。机不可失,她要将兄长名字深种在当世两位文坛巨擘心中。

欧阳修捻须沉吟:“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洪范论》的布衣?”

“正是。”苏络抬眸,“家父去岁携二兄游雅州,曾携文稿拜见雷知州,没想到千里之遥,先生竟也知晓?”

“雷太简有信与老夫。”欧阳修搁下茶盏,语带惋惜,“说是蜀中奇士,论政如刀劈斧凿。只可惜,老夫久未得暇,一直无缘得见。”

老夫子口中的雷太简,就是雷简夫。雷简夫于三苏而言,有伯乐之功。两年后,益州太守张方平能给父兄写荐书,全仰仗他周全。

雷简夫将年幼的苏轼、苏辙接到雅州读书,连女儿都许了大苏。

可大苏自幼在天庆观读书,与那后来白日飞升的道士陈太初是发小,深受道教濡染,少年的他逃婚了。

他躲进山林寺庙,老苏带人到处寻找。

后来还是因为前世的苏小妹被婆家逼死,苏洵幡然悔悟,给雷太守写了辞亲书,这才放了大苏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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