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微风沁凉,淡月笼纱。
年过半百的文彦博,用过晚饭,便回到书房,翻阅起苏络的文卷。
至三更,看完最后一页,不由得拈须微笑:“好啊,好啊,洞见独到,字字珠玑,没想到眉山有此好后生。”
次日,他遣老管家文衡跑一趟锦云居。
苏络接过一看,有名帖,有荐书。荐书云:见汝策论,有经世之志。特荐应试贤良方正科。
轻松拿到制科考资格,苏络内心激动,却不显于色。说了很多谢文相的话,又掏出一角银子塞给老管家,说是谢仪。
文衡推却不掉,便道谢收下。
至和二年,春,汴京。
崇文殿前桃李,开得泼洒,空气里墨香与花香一起浮动。
苏络随一众学子,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跪接等程式后,回到座位。
看完策论题目,她不由得牵了牵唇角:钱谷兵甲孰为重?这里面有坑啊,二者皆轻,民心最重。
第二场考诗,诗题为《天德清明诗》;第三场考赋,题为《王者通天地赋》。
辰入酉出,苏络走下丹墀,一想到宋仁宗期间不要复试,内心得意全浮于笑靥。
殿试后第七日,便是唱第日。这日一早,龙虎墙下,人头攒动。
唱第,也叫传胪,也在崇文殿举行。
宰相进卷,官家亲宣,再由阁门传于阶下,阶下卫士齐声高呼。于及第者而言,自是荣耀非凡。
人群稍远,有株槐树,树下立着的清瘦少年便是苏络。
她今日穿高靴,着青衫,头戴黑纱幞头,腰坠浅绿玉佩。
晨光透过嫩枝,投下细碎光影,映照着苏络清亮的眼眸。她内心虽有些许紧张,却并不似寻常士子那般焦灼。
作为一个从九百年后穿回来的灵魂,史海徜徉数十年,还经过中高考硕博考的连环洗礼,这份笃定自然得有。
挤不进去,便扶槐树攀上墙头,居高之下,视野果然开阔。
她目光逡向龙虎墙,思及前世三苏苦楚,心下黯然:大苏名动京师,却招阴翳。小苏文采风流,只能夹峰求生。老苏晚年出道,却没几年就过世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父兄在滔天的党争岁月里,浮沉跌宕,身不由己。虽为天地立心,却不能为生民立命;虽为往圣继绝学,却不能为万世开太平。
自己重活一世,自是不能让兄长,像前世一样颠沛流离。
一念及此,苏络使命感更为昭然。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当务之急,是进入朝堂。
你若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必须站得够高。
王安石后来的变法为世人所诟病,他皇祐二年登飞来峰,写下的这两句诗,却是真理。
苏络正胡思乱想,宣制开始。
卫士齐声传名声若洪钟,响彻云霄,亦如投石入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第三名……第二名……每传胪一名,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或狂喜或扼腕,不一而足,更有人直接大放悲声。前世课本上的范进中举,看来毫不夸张。
苏络握拳,屏了呼吸。这一刻,她才稍稍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
“至和二年制科试,圣上亲批第一甲第一名乃——眉山,苏络!”
卫兵们声调铿锵,在龙虎墙附近形成一道回音壁,唱喏之声久久不散。
成了?!苏小妹双手一拍,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差点喜极而泣。
制科不是常年开考,级别比进士科更高,一般只有进士才有资格考。她赶上了!文相一封荐书真是帮了她这个白身大忙了。
史载,宋朝三百多年历史上,举办了上千场科考,选出四万多进士,而制科考不过二十二次,上岸者区区四十有二。
一次录取不足两人。这次还好,三个。
她是其中一个,还是头名状元,何其有幸!
“眉山苏络?!有谁认识?”“这后生能拿制科状元,前途不可限量!”人群中惊叹声潮涌。
“下面由鸿胪寺官,引制科状元郎苏络,探花郎梁昭,榜眼郎陈经就位。”文相高声宣道。
鸿胪寺官将会引他们,给官家行三跪九叩礼,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尔后官家方乘舆还宫。
再然后呢,就该到琼林宴了吧?
苏络算计着流程,心绪激荡。待要下墙,一不小心脚下踩空,身形一晃,便向后仰去。
啊?!新状元当众摔个仰八叉,这脸岂不是丢大发了?一念及此,苏络尬得阖了双眸。
“小心!”一个清冷声音迅疾响起,同时跟上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细柳腰。
苏络一站稳,那手旋即松开。
想象中的颜面扫地,变成了英雄救美。苏络敛神回身,见男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庞俊朗,身材颀长,月白直裰外罩石青鹤氅,形似纨绔,眼神却冰若寒潭。
“在下失仪了,多谢兄台施以援手。”苏络拱手,压低后的嗓音沉郁清润。
“不必多礼。”男子淡然道。他目光掠过泛红脸颊,看向那龙虎高墙,此时榜已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