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眉州苏络，字子梅，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人家救了你，总是要问一声人家名讳，也好来日报恩。

苏络？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公？男子清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位翩翩公子。

“临川王逸，字清臣。”男子眸色依旧高冷，语气颇为应付。

王逸？拗相公王安石之长子？苏络心中剧震，古人诚不欺我，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了，此时至和二年，王安石诗文虽已名动天下，却一直在舒州担任通判，负责东南水利。

不是京官当不了，而是地方官更有性价比。

史载这位临川先生“亲老口众”（既要赡养老母，又要援助弟妹及侄儿），京城居大不易，便屡拒馆职，苟在下面做个地方官。

这也难怪王逸身上的石青鹤氅已是半旧，想来艰苦朴素是无奈，也是家风。

老子尚在下面沉潜，没想到他的长子王逸，已来汴京博弈。

“原来是临川王公子，失敬。”一听对方家世，苏络便收起内心洋溢的感激，语气谨慎起来。

大苏当年陷于党争，虽说与那老王只是政见不同，却也被扒了几层皮，且险些丧命，自己与王家若走近了，福祸难料。

“告辞。”王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玉骨折扇一抖，飘然而去。

琼林宴罢，新科进士们簪花披红，方出东华门，便被各色车马仆从围了个水泄不通。

汴京门阀士族早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今日盛况更是空前。

皆传今科状元苏络，年未弱冠，容止清峻，文辞华茂，策论深得官家嘉许，早成了诸多权贵眼中的良弼。

家有千金待字闺中者，皆想钓得此金龟婿。

琼林宴罢，苏络刚走出琼林苑，同榜探花梁昭与那榜眼陈经，便跟上来寒暄。

三人正聊得开心，忽见十余名青衣排众而来，为首管事深施一礼，朗声道：“恭喜苏状元！贺喜苏状元！我家枢相有请，车驾已备万望赏光。”

枢相？狄青为女求亲？

不待苏络细想，另有一拨豪仆挤上前来，“恭喜苏状元！贺喜苏状元！我家将军有请，车驾已备万望赏光。”

……

两家竟呈围堵之势，四周顿时哗然，这是要抢亲？

苏络抬眼望去，但见街角停着几辆朱轮华盖马车，帘幕低垂，非寻常门户可比。

两世为人，榜下捉婿这个陋习自然也是晓得。

苏络心知此非寻常邀约，不由得眉头微蹙。枢相和将军若想当场议亲，这府邸哪一座都是好进难出。

如何是好？三十六计哪一计能破此局？第七计无中生有？好吧，就它。

众目睽睽之下，苏状元淡定整了整衣冠，对着枢相管事郑重长揖，朗声道：

“晚生蒙枢相青眼，惶恐之至。然——”她起身，眉眼间笑意温润，“晚生离乡赴考前，拙荆执袖相送，曾立有约。”

满场骤然一静。

连那枢相府管事都怔住了：“状、状元公已娶亲？”

“正是。”苏络袖手而立，神色坦然如常，“拙荆乃恩师之女，与晚生总角相识。对晚生约束甚严，不得贸然饮酒。否则，她便要亲赴京师，效河东柳氏。”

“河东柳氏？何人？”人群中有人问。

苏络一怔，这才想起河东狮吼这个典故，还是缘于被贬黄州的大苏。大苏与那陈季长喝酒，请歌女舞女助兴，遭陈妻吃醋，这才有了“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这是二十多年后才发生的事儿，难怪无人懂得。没关系，她只想让人家晓得状元公苏络有妻室。

“非晚生不识抬举，实是家中早有胭脂虎。”苏络转向管事，又作一揖，语气诚挚恳切。

“烦请尊驾回禀枢相，苏某今日若贸然赴约，他拙荆闹至府前，惊扰相爷清静，晚生万死难赎其罪。待晚生修书家中，禀过娘子，若得首肯再登门谢罪不迟。”

对方只言相请，并未明说议亲，苏络只好暗拒。

这番话既抬出“恩爱夫妻”挡驾，又自嘲“惧内”留足颜面，更暗含“若强逼则悍妻上门"的警示之意。

本朝榜下捉婿之风甚重，枢相府小姐狄苓儿，为了等这科状元，年已十七尚未婚配，自谓下手够早，没承想人家状元公结亲这么早。

枢相府管事瞠目半晌，最终遗憾拱手：“狄某这就回去回禀我家相爷。”

果然是狄家。苏络心下暗惊，脸色一凛。

狄青立下不世之功，被提拔为枢密使后，备受朝廷猜忌，嘉祐二年知陈州后抑郁而终。苏络屈指一算，这位相爷所剩时日无多了，可否劝得他急流勇退，保住性命？

狄家管事，带一众家丁郁郁而去。

将军府豪仆见状，也窃窃私语起来，主事之人叹息一声：“罢了，没想到已有夫人在堂，走吧。”车马渐次离开。。

苏络从容掸了掸袍角，对围观者拱手一礼，转身要走。梁昭凑近，低声笑道：“苏兄何时成的亲？往日竟未听闻。”

苏络侧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袖中手指悄悄比了个噤声手势：“梁兄知即可。杜撰耳。若非如此，今日恐难脱身。”

言罢，抬眸望向巍巍宫城，轻声自语，“这汴京的水，比眉山深得多啊。”

暮色渐合，众人皆已远去。

长街尽头，醉仙楼上，一道青色身影凭栏而立，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

他把玩着手中玉骨折扇，唇角微扬：“惧内？呵......这状元公，倒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