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接过招贴,一看就乐了:“哈哈,我苏轼的妹妹,果非凡池之物!”
说罢,将其递到父亲手上,“爹爹,你看小妹倒是颇有侠士之风啊。”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招贴上字迹笔走龙蛇,全无往日之娟秀。
苏洵一看哭笑不得:“这丫头这是要整哪一出?”
女儿打小颖悟绝伦,有咏絮之才,却是性子温婉。如今怎的就变了呢?不光忤逆,还动辄离家,这是要学父兄浪走人间?
程夫人急得直搓手:“官人,这如何是好?”
乳娘任氏眼圈登时就红了:“老爷,太太,小姐这是去哪了?”作为苏小妹和苏轼的乳娘,她对这两个孩子一贯心疼得紧。
杨乳娘握住任氏的手,急忙安慰:“姐姐莫急,小姐肯定走不远。”杨氏是苏辙的乳娘,比任氏小了几岁,遇事却比她冷静。
“都莫吵,让我想想。”
苏洵蹙眉沉吟间,苏辙一溜小跑进来,“爹爹,娘亲,莫不是夜里进了飞贼?我袍服不见了。”
苏辙起床梳洗后,待要找袍衫换上,却发现柜里柜外怎的都找不见。不光天青色袍衫,玄色袍衫和一件银灰色直裰也没了,束发方巾还少了一条。
“小妹拿这高装巾子,必定是女扮男装了。”王弗脱口而出。
春花着急忙慌地进来:“老爷,夫人,我去后院看了,大黑马不见了。”
至此,一家人达成共识。
苏小妹半夜里,趁月黑风高,女扮男装逃走了。
程夫人抬袖拭了一下眼角:“官人,这如何是好?她一个姑娘家到哪里落脚?”
苏洵扶额叹息:“她压腰钱可带了?”
王弗摇头:“昨日下午她就要我,将那六个银锭子,拿到母亲房间了。”
程夫人的泪珠,终于涔涔而下。
大宋兴厚嫁,一来彰显家族财势,二来为给女儿撑腰。苏门虽为望族,到苏洵已是三世不显,不富却又乐善好施,日子自是艰难。
还好她开了绸庄,日常开支不愁。余钱买了宅第后,荷包里便空空余也。
为这三百两银子,苏家差点砸锅卖铁,称得上破家嫁女。
若女儿有这三百两傍身,总也让人安心些,可她偏偏全留家里了。
看婆母哭,王弗亦抹泪:“娘亲,你不用担心,我昨日替小妹收拾细软,她包袱里尚有五十贯。”
“没人逼嫁,小妹为何要离家?”苏辙道出心中困惑。
苏轼笑笑,朗声道:“要我说,不必忧心,你我二人成天跟着父亲出外游学,小妹也可出去见见世面。”
“可她是女子。”苏辙驳道。
“女子怎么了?”
天生的血脉压制,兄长一开口,苏辙便不再固执己见了,他自小便唯大哥马首是瞻。
王弗道:“总是要出去找找。”
两位乳娘连连点头:“少夫人说得是。”
苏洵叹息:“天阔地广,她又骑马,如何寻得?”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苏轼拿着招贴,低声念了两遍,忽然拍掌大笑,“我晓得小妹去哪里了。”
程夫人看向长子,眼神一亮:“轼儿快说。”
“你看,这前两句,是说行程之远,后两句是说后会有期。咱们下一步将去哪里?赴京师科考吧?小妹十有八九去了汴京等咱们。”
苏轼言之凿凿,全家也觉得他言之有理。至于苏小妹去汴京做什么,他们就想不出来了。
这日天清气朗,雀子们成群掠过群山,山下官道上却有一骑绝尘。
她就是苏小妹。
女扮男装后,她给自己改名叫苏络,字子梅。
苏络过了彭山又策马飞奔,把天跑黑了,方才勒住马缰。她见岭上有座破庙,便跳下马来,牵着马走过去。
虽然漏风漏雨,却也可以将就住得,苏络牵马进庙。
套用九百年后年轻人的话来说,不是客栈住不起,而是破庙更有性价比。在这荒郊野外,遇到猛兽不可怕,凭空有家客栈才是吓人。
杀/人越货,抢夺商旅,那都不足道,蒸包子的孙二娘亲才瘆人毛。
苏络把马拴了,找铺了干草的地方坐下,取下背上褡裢,掏出干粮。马吃干草,人啃炊饼,各取其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