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啃着干粮,心里却在回顾着自己这场说走就走的逃……,不,不能叫逃离,而是奔赴。逃离是为躲而躲,奔赴却是为着一个目标而去。
这个念头始于父亲苏洵的一句话,当时在厅堂中,他看向春花秋月:“罢了,你俩且扶小妹回房歇着吧。”
她行礼退出。转身瞥见长衣玉立的长兄,心锐锐地痛了一下。因为自己悔婚,苏程两家梁子就算结下了,史书说这程春才没少对苏轼落井下石。
大哥这一生,高光时刻就是嘉祐二年的科举,自打乌台诗案身陷囹圄,侥幸捡得一条命出来后,人生剧本便被改写了。
那么一个旷古未有的大才子,居然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生命绝唱居然是那【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想想如何让人不心疼。
他明明有报国之志,又有报国之才,如何就落得这般悲凉境地?
说来说去,不外乎两大原因:一是大苏虽文采斐然,为人却不拘小节,脑中缺根政治弦,才有那十八贬。
二是,有“扶哥魔”之誉的二哥苏辙,太过保守。
她将目光转向二哥,二哥与长兄并肩而立,十七岁的少年满眼悒郁。
她丢给他一个笑脸。
前世长兄苏轼一路被贬一路吃喝,二哥苏辙一路高升一路捞哥。为了捞哥,二哥硬生生从普通书生爬到门下侍郎,那可是副宰级别,不可谓不努力。
后人调侃,说苏轼若再继续犯错,苏辙只能考虑自己爬上龙椅做官家了。
可这在她看来,二哥子由此生只不过是,做了长兄子瞻的银行提款机,并未改变长兄怀才不遇颠沛流离的命运。
自己既然两世为人,又熟读宋史,何不想法子护佑长兄避开贬谪,一路登顶,展现平生抱负?
要想当个扶哥魔,窝家里是实现不了的。
长兄是大鹏,你得去翱翔天空;长兄是长鲸,你得去潜游海底。既然汴京与朝堂是苏轼的终极梦想,她先去替他?一遍便是。
入夜,待春花秋月歇下,她便站立案前挥笔疾书。
尔后,换上偷拿来的高装巾子。菱花镜里映出的后生,容貌倒也清秀儒雅。
她把先前嫂嫂收拾的细软包袱打开,仔细查看,先前做针线,攒的二十几贯钱,再加上母亲逢年过节给的体己,加起来倒也有五十贯。
原本,她想待父兄进京科考添了当盘缠,现在自是顾不得了。
前世父兄进京,世人皆知荐书是张方平所写,无人知行头和盘缠也是张世伯所赠。这一世,她要想法子多挣银两,不牵累恩人,也让父兄路上安逸些。
她把包袱斜搭肩背了,吹灭蜡烛轻悄悄下楼。
如此,这崎岖蜀道上,便有了她一骑绝尘。
从眉山到汴京,山高路远,苏络穿剑阁越秦岭,骑马走了月余方才抵达京师。
果然就是“汴京富丽天下无”。
苏络嫁接了罗琼前世记忆,尽管脑中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的千古繁华打底,真正身临其境,还是感慨万端。
杏花初绽,微雨涤尘。
苏络策马御街,来到西侧一家名为“锦云居”的客栈赁了间上房。
此处离礼部贡院仅一巷之遥,是候考驿站。虽离制科开考尚有月余,高装巾子们业已三五成群。
既已安顿下来,待要考虑的就是科考身份。
次日,她便着青衫方巾,扮作游学士子,至大相国寺前书肆,寻邸报旧抄。
连续十多日,苏络晨起临窗誊录近年策问题目,午后混迹茶肆听士子高论,暮色四合时则闭门研读文坛领袖诗文。
这日午后,她在茶肆喝茶,听得邻桌一紫袍老者与友人感慨:“富兄有所不知,今岁特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许官员举荐,直赴殿试。”
对面老者叹道:“官家圣明,惜乎荐牒难得。”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本为二科,如此看来合为一科了?苏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口而未觉。
她问了店小二,方知紫袍老者乃是文相,另一位老者乃是富弼富大人。
能遇上文相,苏络不胜欢喜。
文彦博打小聪慧过人,是少见的高寿相爷,历任四朝。皇祐三年被劾罢相后,出知州多年,今年刚被官家召回复相,没想到在此遇见,真乃天助我也。
苏络离了茶桌,朝旁边站着的文家书童拱手,递上拜帖,又悄悄往他掌心塞了一角银子。
文家书童待文相端起茶盏之际,走上前去耳语。文相接了拜帖,打开看到眉山苏络,甚感陌生,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络来到桌前,拱手作揖:“小生眉山苏络,拜见相国大人。”说着将一卷历时半月呕心沥血写就的《历代黄河水利得失考》呈上。
文相看了一眼清秀小后生,知他冲举荐信而来,略一沉吟,便道:“老夫带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