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交寅时，苏家灯火如昼。

梳头娘子手执玉梳，边梳边唱：苏家姑娘出嫁我梳头，一梳梳到头，荣华富贵不用愁；再梳梳到头，举案齐眉到白头；三梳梳到头，多子多福多长寿……

梳头娘子下了绣楼。苏小妹端坐于绣墩之上，抬眸看向那棱花镜，镜中女子凤冠霞帔两靥含羞。

只需再等个把时辰，披了红绸的程郎，便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亲。

苏小妹垂眸，看到脚上千层底的五彩丝绣鞋，脸颊一下子云蒸霞蔚。乳娘任氏在鞋内绣了春宫图，还悄悄交待她，拜堂后要由新郎亲手脱下。

这实实让人难为情。

等了一炷香工夫，一阵窒息感蓦地扼住咽喉。苏小妹想喊喊不出声，只能痛苦地抓住胸口，领镶串子断了，珍珠滚了一地。她则身子一歪，轰然倒地。

“小妹？”正整理着细软的王弗，转脸惊呼。

王弗扔了手中包袱，疾步过来摇晃着苏小妹，声音里带了哭腔，“小妹醒醒。”

王弗惊惶失措，转身就要下楼告知公婆，一只手扯住她的裙裾：“嫂嫂，且慢。”

“你醒了，小妹！”王弗喜极而泣。

黑暗不过须臾，于苏小妹却是寸阴若岁。她缓缓坐起，用食指揉着颞颥穴，脑海中却跳出一帧帧画面：

程郎是伪君子？他在柳枝巷养外房娘子且有五月身孕？

舅舅程大浚跟二伯苏涣一同中举当官后，程家人飞扬跋扈，她嫁过去后遭舅母虐待？

月子生病无人照料，跑回亲家养身，被恶婆婆打上门抢走幼子？

自己十八岁病郁而终？

这一切都是真的？她醒来就有了透视眼，能看到未来？

苏小妹凝神细想。

果不其然，史书上记载的有关苏家命运的文字，一行行鱼跃于渊。

原来长兄苏轼一生像个陀螺，被人东西南北地抽。原来母亲因自己少亡，郁郁于心，殁于四十八岁。父亲享年五十有八。嫂嫂只活了二十七载。

苏小妹惊恐万分，又肝胆俱碎。

不，除了能看到未来，她脑海中还多了一份不属于她这个朝代的记忆。

案牍劳形，进退权衡，以及饱读的诗书……它，当属于九百多年后的公务员罗琼。

苏小妹平静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不再单纯是她。

她起身来到妆台前，菱花镜里盛装的她，脸颊甚是苍白，眼眸尚带啼痕

她抬手，指尖轻拂过镜面。

当务之急作甚？自然是要弄清柳枝巷里，是否真有个柳怜儿。

两年前，她与舅兄程春才定亲。

程郎去年秋闱高中后，便在那南山贡院住读，都道他前程大好，她亦是心悦，谁料想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嫁与不嫁，在此一举。

看嫂嫂已下楼，苏小妹把菱花镜啪一下扣在桌面上，提了嫁衣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春花秋月，跟我走。”

春月满眼困惑，秋月则低声问询：“小姐，去哪？”

“到了自然晓得。”苏小妹道。

三人潜到后院，驾马车，从侧门悄悄离家。

柳枝巷在二十里开外，到时天刚破晓。苏小妹凭脑中提示，找到巷子深处小院，叩响门环。

大门吱呀拉开道缝子，一年轻小娘子，手护腹上，探出头来：“三位有何贵干？”

苏小妹搭眼，心道，到底出自勾栏瓦舍，虽布裙荆钗，却也难掩眉眼生动。想来也是，若无几分姿色和手段，又怎能勾了表哥的心。

“你是柳怜儿吧？不必惊慌。我来接你，去与我那表兄程春才完婚。”苏小妹说着，脱下嫁衣，披在柳怜儿身上。

“你是苏家小娘子？”听她提到程郎，又着红嫁衣，柳怜儿晓得了眼前人。

苏小妹点头，径直道：“我退婚，这程郎你嫁了罢。时间紧，我们可以到马车上细说。”

柳怜儿眼神一亮，眸中登时多了一分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家小娘子弃嫁，这是她唯一机会。稍一思忖，她便点头，又问：“我如何嫁得？”

以自己歌姬的出身，是当不了这等富贵人家正房的。

“替嫁。”苏小妹言道。

“春花秋月，扶柳姑娘上车，仔细着些。”苏小妹吩咐道。

黎明时分，晨雾烟笼，马车离了柳枝巷，朝着纱縠行苏家疾驰。赶回家时，天光大亮，接亲花舆已到，喇叭唢呐正奏喜乐。

苏小妹撩开车帘，见等在门外的新郎官程春才，身着绛袍，头戴乌翅，骑高头大马，一脸自命不凡，不由得冷哼一声：“秋月，从侧门进。”

厅堂内晨光熹微，尚有灯笼未熄。

苏洵坐在八仙桌前，眉头拧成川字。程夫人眼眶微红，强打精神与嫂子宋氏寒暄。

作为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嫡长女，程夫人知书识理，温柔敦厚，可这事儿一急，便也不能从方就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