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想着奁箱中有白喜帕,还须交待女儿。上绣楼来,却不见了女儿踪影,急问儿媳。王弗说她下楼时,妹妹尚在楼上。
程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告知官人。
苏洵遣苏辙到后院查看,才知马车不在。
苏洵边安抚妻子,边要二子悄悄寻人。正团团乱转,亲家母就上门了。二人只好掩下心内惴惴,中堂落座。
宋氏养尊处优惯了,今日做喜婆婆,自是要好好要倒饬。她头插金簪,腕戴玉镯,耳上是珍珠排环,一身绛紫团花褙子惹眼得很。
“月吟放心便是,”宋氏拉着程夫人的手,笑得见眉不见眼,“小妹过了门,我自当亲生女儿般疼惜。”
“姑舅亲,连心亲,我和官人放心得很。”程夫人抑住心中不安,浅笑道。
正寒暄之际,秋月走下绣楼:“老爷,夫人,小姐准备好了,可以发嫁了。”
这丫头这半晌跑哪去了?程夫人心下一喜,不由得与苏洵对视一眼。
锣鼓喧天中,穿着红嫁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春花秋月扶下楼来,上了花轿。
接亲队伍吹吹打打,逶迤远去。
日沉西坳,满天星斗。
苏小妹坐在自家绣楼上,忽听得马蹄声乱犬吠声起,撩开帘子看去,就见宋氏提着灯笼,领着儿子和家丁打上门来。
想来是掀了盖头,喝交杯酒时发现柳怜儿的吧?苏小妹勾唇冷笑。
“都给我砸!”
宋氏喝了一声,便开始叫骂:“小门小户,能进我程门烧高香了,还给老娘搞替嫁,给你脸了是不?”
“今日是你我两家大喜之日,亲家母因何动怒?”苏洵迎出。
苏洵是程家姑爷,程家家丁就迟疑起来。这砸还是不砸?
“没天理了呀!”宋氏跳脚哭骂:“你杀千刀的苏家,着实会坑人,上哪弄个野丫头替嫁?就连那妆奁中俱是石头土块?”
苏洵大骇,跟脚赶出来的程夫人也是愣在当场。他们亲眼看着女儿被扶上花轿,亲眼看到送亲的小子们挑起妆奁,怎就全成了假的?
“给我把苏家砸了,煮饭的锅子也莫要留!”宋氏叫器着,随即眼一立楞,瞪着不敢动手的家丁,威胁道,“你等吃的可是我程家饭!”
当家主母这样说,家丁们没招了,那就砸吧。一家丁抬脚就将院中装水的瓷瓮踢碎了,另一家丁则抓起一条凳子挥舞起来。
危急关头,传来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苏洵循声望去,原来是好友李沪。李沪是府衙都头,本就生得高大,夜色中手按剑柄,甚是威严。家丁们便住了手,都看向宋氏。
宋氏撒泼大骂苏家黑心,害他儿郎。
苏小妹缓步下楼,扬了扬手中诉状和柳怜儿所留证词,冷笑道:“舅母这是闹得哪一出?今日不应该是我苏家人打上程家门,讨要公理么?”
苏洵与程夫人看见女儿,脸色俱是一惊。程夫人颤声问道:“小妹?你在这,上花轿的是哪个?”
苏洵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小妹,你自己无理,又讨得甚公理?”
苏轼急忙道:“爹爹娘亲亲莫急,不若听小妹先说说因由。”
李沪看向苏洵夫妇,又扫了一眼宋氏和程春才:“子瞻和子由,搬张桌案过来,你们两家不妨坐下身来,心平气和地谈。”
桌案椅子搬来,李沪径直坐了上首,苏程两家分坐两侧。苏洵本以为,李都头是经过,路见不平一声吼,见此阵仗,方知这位老兄是有备而来。
苏小妹冷眼看向,对面垂头不语的程春才。
绯衣乌帽,面色白晰,眼神躲闪,这就是她前世的丈夫。原以为温文尔雅,没想到长于猎艳。
“程家表哥,”苏小妹定定神,好脾气地笑道:“你把柳怜儿藏在柳枝巷,孕身已五月,我送她上花轿,你已求浆得酒,还来闹腾作甚?”
程春才不语,宋氏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手指苏小妹鼻尖,“两家早已合了八字,送了婚书,岂是你这丫头,两片唇一碰,说不嫁就不嫁的?!”
“舅母莫要转移话题!”一说关键,苏小妹激愤起来,“你们明媒娶妻,暗里藏妾,莫不是真以为我们苏家人耳聋目瞽?!”
苏家满门皆惊,苏洵看着宋氏,怒道:“你们程家竟如此行事!”
“疯了!简直是疯了!”宋氏气得浑身发抖,不应苏洵指责,却指着苏小妹痛骂,“忤逆长辈,自毁婚约,苏家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程家却是这般教养儿子的?!”苏小妹反唇相讥。
宋氏眼珠一转,狡辩道:“你们苏家为毁婚,从哪找来贱人,怀了野种,嫁祸我儿?”
苏小妹啪一下将手中状纸拍在桌案,吓得程春才一激灵。“你们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不行,咱们就经公。”苏小妹冷笑道。
这是拿我儿的锦绣前程威胁我呢。这小娘子打小灵头,却也温顺,何时主意这么正了?
宋氏思忖一番,气得几乎背过气去,她狠狠瞪向苏洵,“好,好一个苏家!这种刁蛮贱人,给,程家也不要了!”
“咱走!”宋氏说罢,拽起瘫软的儿子,踉跄出门。
……
众人散去,苏洵陪着都头在月下喝茶:“谢李兄出手相助。”
李沪摆摆手:“莫要谢我,是你家小妹派秋月喊我前来镇场。”
这小娘子可是了不得,若不是女儿身,苏家必靠他光耀门楣。她不光于发嫁前,挖出程家藏妾,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连嫁妆都给换了。
次日一早,一家人正在厅堂里等苏小妹下来用饭,秋月扬着招帖,惊慌下楼:“老爷!夫人!不好啦!小姐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