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后,便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尽可能平稳,但裙摆下的膝盖总归是有些发软的。
不知道楚铮寒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她在的,又或者,他在进来之前,就知道她会在了。
楚铮寒站在房间正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屋里没有烛火,不知哪里来的月光变成了唯一的光源。
银白色的绸缎倾斜下来,将楚铮寒下半张脸照得格外清晰。他下巴长,尾端收得极窄,不说话时,薄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十分锋利。
他唇色本就浅,月光一落,苍白出几分森森鬼气。
尽管脸颊还泛着粉,但方才那种朦胧的人味依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楚铮寒。
二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楚铮寒半阖着眼看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静止的黑影近乎重叠。
苏沅芷缓缓眨了眨眼,率先开了口。
“公主饮多了酒,我替她安顿好之后,随意寻了间空房歇脚。”她抱歉地笑了笑,“不想扰了楚公子雅兴,是我的不是。"
楚铮寒没有接话。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那扇窗上。
窗还开着一条缝。
夜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吹得苏沅芷的后背一僵。
怪不得会有月光照进来,是她情急之下忘了关窗。
楚铮寒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她,没有选择追问。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熬。
苏沅芷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正想再补一句什么,楚铮寒已经开了口。
“师娘今日很忙。”
轻飘飘六个字飘出来,语气很淡。
可苏沅芷听完,却冒了些冷汗。
他知道多少?
从宴席上她敬酒时他的视线,到此刻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他看穿了多少?
苏沅芷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辩驳。
门外,几道高大的黑影掠过。
那身影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殆尽。
若不是苏沅芷酒量过人,她都要怀疑是自己喝醉后看错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楚铮寒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明明是背对着门,却依然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变。
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迅速回头,准确捕捉到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刻意压着声响,步子迈得又快又密,定然不是侍卫巡逻的节奏。
对方不止一个人。
苏沅芷正想提醒他这一点,楚铮寒却忽然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扣住,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拉、一提。
苏沅芷撞进一个不太柔软的怀抱。
再睁眼时,视线瞬间被月白色填满,檀香味混杂着酒味霸道地钻进她鼻腔。
苏沅芷大脑空白一瞬,而后,她反应过来——楚铮寒,抱住了她。
不对,这并不能称之为抱。
楚铮寒为了不让外头的人通过月光发现她们,情急之下,将她拉到他跟前,贴在了门上。
二人唯一的接触只有楚铮寒将她拉过去时,那因为来不及收力的一撞,而后,他刻意向后仰头,与她保持了距离。
但是,他抓住她手腕的手,并没有松。
楚铮寒的手很大,轻易便能环住她的手腕,他掌心有些粗糙,大概是练过剑的,手上的老茧不少。
皮肤贴合处,他体温滚烫,呼吸间有酒味传来,楚铮寒确实是喝了不少酒,但攥住她的手却很稳很紧。
该是克己到什么程度,醉成这样还能冷静思考?
苏沅芷目前还不知道楚铮寒的目的,不打算轻举妄动。
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却在耳膜里擂得震天。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粗粝,用的不是官话,像是某种她隐约听过的方言。
苏沅芷瞳孔微缩。
马贼。
她的诱饵计划确实引来了他们,但他们不该出现在揽月楼三楼。
他们应该在城郊,在彭顺来布下的第二道网里。
是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上楚铮寒的目光。
这个距离下,她看得见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
在月光下,她的脸堪称煞白,搭在肩上的长发稍乱,连头上的三个簪子都歪了些。
……不对。
从击晕女子,到她从屏风后出现,再到马贼潜入揽月楼。
经历这一系列堪称离奇的事件后,楚铮寒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太平淡了。
楚铮寒似是察觉到她的惊诧,眼眸一动,月光在漆黑的瞳孔里划出一道漂亮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