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经过这几个月的恶补与碾压，Natilim和Ale也大概摸到了一点佐伊工作的思路。不是“理解”了她的思维模式——那还差得远——而是勉强跟上了她讲课的节奏，学会了在她跳跃的时候不慌张，在她沉默的时候不瞎猜，在她问“这里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勇敢说“这里没听懂”。他们私下里给这种状态起了个代号：“被普林斯博士格式化了。”
从一开始的被碾压得怀疑人生，到后来能跟上主线，再到后来能主动问出还不错的问题，他们在佐伊的必修课里完成了一次艰难的爬坡。Natilim开始自己写手环后台的异常值检测脚本，Ale开始独自处理二期数据里的缺失值填补，她用的方法就是佐伊在课上讲过的那种多重插补法，而不是她以前在码头项目里用的、简单粗暴的均值填补。
五月，伦敦终于暖和起来了。冰封了整个冬季的土壤慢慢解冻，各种植物肆意疯长的嫩芽铺满了绿化带的每一个角落，从泰晤士河面上吹过来的风不再带着冷意、公园里的草坪从枯黄变回深绿、戴胜和乌鸫开始育雏，整天在草坪上抢夺蚯蚓。春季流感高峰过去了，ICU的病床占用率从冬季高峰渐渐回落，那种加床加到头、监护仪线缆沿着墙根密密匝匝铺成网的场面暂时退出了视野。
佐伊想了想，决定在自己带白班的时候，把这两个学生一起带上。她在这周的必修课结束后没有立刻让他们回去，而是靠在白板边，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她在ICU查房时那种“我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做”的语气说：“下周开始，你们跟我进ICU。两个白班，两个夜班，主要是为编程作业做考察。此外附加一个任务——帮护士长打杂，帮忙推床，转病人，核对普通药剂的库存，为期两周。”
Natilim和Ale同时抬起头。他们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在说“我们学的是算法和架构，打杂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们写一个基于高峰运营情况的床位分配软件和排班软件。”佐伊把白板笔放回笔托里，转过身看着他们，“不是上线项目，纯粹是作业。你们需要在两周内了解ICU的床位周转逻辑——哪些病人能转出，哪些病人必须留观，哪些科室的病人需要优先床位，护士排班和床护比的硬性约束是什么。然后把这些逻辑写成代码。此外加上预测模块——利用过去几年的历史数据预测接下来几天的病床压力分布，提前给护士长提供分区建议。”
她顿了顿，“这不是让你们去一线做IT支持。是让你们去理解一个真实系统是怎么运作的。算法不是飘在白板上的——它要落在某个具体的病房里，某一张具体的床位上，某个具体的护士手里。如果你们写的排班软件没人用，那它就是废的。如果它有人用，那它就是ICU的一部分。你们需要知道‘一部分’是什么意思。数据用ICU过去五年的入院和转出记录。目标：在额定床位四十张的条件下，优化护士排班和床位周转，把急诊等待转入的时间压到最低。代码开源，放内部共享盘。”
Natilim合上笔记本，思考了片刻。“所以我们的任务是从零开始写一套排班和床位分配系统及压力预警？两周？！”
“不是从零开始。已有的老旧床位管理模块可以调用一部分接口，但逻辑层你们需要重写。护士排班目前是手工做的——护士长每周花大概四个小时排下一周的班，在纸上画好，再录入系统。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个过程自动化。压力预警逻辑和码头项目在数学上是同构的，你们可以参考。”
她从桌上拿起两张打印好的纸，递给他们。第一张是床位分配的规则清单，第二张是护士排班的约束条件。两张纸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是佐伊的——每一个要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硬性/软性约束的区分。硬性约束：床护比、护士资质与病人危重等级匹配、夜班轮转频率上限。软性约束：护士的个人偏好、连续夜班天数、带教安排。
Ale接过那两张纸，低头扫了一遍。她的眼睛在“夜班轮转频率上限”那一行停了一下。“这个上限是硬性的？”
“硬性的。超过上限，护士的差错率会显著上升。”佐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Ale，你已经写过BC的病房床位周转系统，但是你那会儿是一个科一个科写的。没写过ICU，趁机补上。我先提醒你，每年春秋季高峰期，床位周转最快的时候，护士排班和病床分配总有那么几天会打架。四十个核定床位，六十个极限床位，六个护士分区，三个班次轮替。病床分配不是均匀的——不同病区可能同时高压，护士人力分配跟不上床位的实时变动。所以，你写的护士自动化排班表，我要着重考察。”
Natilim和Ale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这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在过去几个月的恶补与碾压里，他们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普林斯博士这里，没有“超出范围”这回事。只有“你还没学会”和“你现在可以开始学了”。
Ale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佐伊，“用什么写？”
“你觉得用什么最好？”佐伊嘴角带着笑。
Ale想了想。“后端用Python，前端用Web，数据库用SQLite——先做原型。如果需要和医院现有系统对接，到时候再加接口。”
Natilim在后面追了一句。“压力分布我可以做——把历史数据按时间、季节、天气、是否有流感预警这些因素分层，然后训练一个分类器来预测每个分区的未来占用率。”
佐伊看着他们俩。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打开了自己办公桌上的糖罐子，打开盖子，往桌上倒了两颗瑞士巧克力球，然后抛给这两个学生，“两周，原型。有问题随时找我。去吧。明天晚上七点半，ICU护士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