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ilim和Ale在ICU跟了佐伊八个班。白班夜班各半,穿插在两周之内。
傍晚七点半,第一个夜班。
他们在护士站找到佐伊的时候,她正在核对交班记录。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一道,手环屏幕亮着,左胸口袋里插着那支灰白色的钢笔和瞳孔灯。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寒暄:“今天你俩跟着护士长。她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推床、铺床、换药车、补库存、登记出入量、帮病人翻身——只要不涉及医疗决策,什么都干。”
Ale顿了一下,“行。”
“你们是来理解‘系统’的。”佐伊看出来这两个从小就“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学霸”多少有点不情愿,“系统的运作,不是代码堆出来的,是人在里面走出来的。你们先走几天。”
护士长Hannna,那个被佐伊在手环上刻着“ICU定海神针”的和蔼阿姨,在BeaconCare干了快二十五年,是看着佐伊长大的人之一。她打量了Natilim和Ale一眼,大概评估了一下这两个人的“可用程度”与“靠谱指数”,然后说:“你们跟我来。先把消毒规则给你们说一遍。”
护士长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件深绿色的隔离服和一双软底鞋。“换上。鞋底不能响。晚上查房的时候你们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不要碰任何东西。记住任何东西不能碰,手机调成震动,别站在病房门口堵路。”
ICU的走廊比这两个“编外规培生”想象的要窄。床与床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推着治疗车通过,遇到对面来人的时候,需要侧身贴着墙才能让出空间。白天的日光灯是冷白色的,但傍晚之后护士长会把靠近病床那侧的灯调暗,只保留走廊尽头和护士站的照明。
第一个夜班,他们学会了怎么铺一张ICU的病床——不是普通的空床消毒,是那种病人还在上面躺着的、需要两个人配合、在不碰到管路的情况下把床单从一侧换到另一侧的操作。
Natilim的手在第一次铺床的时候抖了,因为他怕碰到病人腹部那根引流管。护士长说:“别怕。你怕了反而会碰到。配合我的动作帮忙搭把手,稳稳的碰不到。”
他尽力克制自己的呼吸,果然没碰到。只是干完以后紧张出了一身的汗。
半夜两点,Ale配合护士长去给一个病人翻身,他的俯卧通气时间到了,得去护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一米六体格的护士长把一个一百八十几斤的胖子咕噜噜翻了个个儿,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第二个班次是白班。他们学会了怎么转病人和推轮床——不是直线推,直线推不难。拐弯、进电梯、过门、避让迎面而来的推车和行人才是真的挑战。护士长说:“你在走廊里推床的时候,你的声音比你的床更重要。你拐弯提前喊一声,对面别人就知道怎么让。你不喊,撞上了再喊就晚了。”Ale很快学会了在拐弯之前先减速,在进电梯之前先确认电梯里有没有人。她以前写代码的时候从来不考虑“拐弯之前的减速”——她只考虑“AGV从A到B的最短路径”。现在她开始理解,系统里的人不是点,车也不是点,病床也不是点,是个有体积、有反应时间、有避让需要的物体。
那天下午,白班护士长把一张领药单塞到Natilim手里,“今天晚上的口服药,药房在走廊尽头左转,走到头,按门铃。告诉他们‘ICU的’,他们知道。”
Natilim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领药单,又看了看护士长已经转身走进病房的背影。他转身去药房的时候,整个人脸上洋溢着“我是谁”的疑惑。他觉得自己的步伐像是踩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那天下午他领了三次药,帮护士推了一次转运床,在病房门口挡了一个差点在非探视时间走进病区的家属。他站在护士站旁边等Ale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的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在护士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某张床的监护数据,然后对护士说:“把去甲肾上腺素调到零点二,一小时后复查乳酸。”护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他继续往前走了。整个对话耗时不到十秒。那位医生甚至没有看护士的脸。
Natilim和Ale都很自信的以为,他们在技术中心那个信息超载的环境里已经呆了够久了,以为自己对“信息传递速度”已经很有认知。但ICU的这个信息沟通效率,他们确实没见识过。它不像技术中心那样依赖文档和流程,它更像是一种经过多年训练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信息交互通道:医生不需要说“我是谁”、“这是什么情况”、“我需要你做什么”,他只需要给出最核心的那几个词,护士就能自动补全剩下的所有上下文,然后执行。不是沟通高效,是信任体系被压缩到最小颗粒度后形成的无延迟协作。如果在技术中心那样的办公室,协作出了问题无非是上线时间延迟,而在这里,每一个指令背后全都人命关天。
晚上七点,他们跟着护士长去交班室听佐伊给下一个班次的住总及主治们交班。这天床位不是很满,四十个床位住了28个病人。佐伊半小时之内开完交班会,把钢笔放回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回办公室喝了一杯热可可——安东尼来交班的时候带的。至于Natilim和Ale,他们决定去更衣室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一起去Blacklock City吃个肉类拼盘——这一整天把他们累得够呛。
第三个班次也是白班,他们跟着护士补了一次库存。
库房在ICU楼层的尽头,推门进去是一排货架,上面码着各种规格的输液管路、注射器、敷料、引流袋、一次性手套。护士长递给他们一张清单,说:“去把三号柜和四号柜的货补满。”他们花了四十分钟才把物料框里的东西搬到货架上补完。不是因为货多,是因为他们不熟悉布局,不熟悉不同规格的管路放在哪个位置。护士长后来跟佐伊说:“他们干活还行,就是认东西慢。”佐伊说:“那正好。他们回去要把这个东西写进系统里。如果他们自己认东西慢,说明库存系统需要更好的分类和检索。产品物料的识别系统做的不好,容易出错。”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Natilim和Ale开始对ICU有了一点点自己的观察,他们刚刚意识到普林斯博士平时挂在嘴边的安东尼,实际上姓Lesong,而整个ICU只有佐伊一个人叫他安东尼,不带任何头衔和尊称的附加。而整天差遣他们俩“打杂”的护士长,会喊住他们的普林斯博士,帮她摘掉头发上不知道从哪里沾到的一小片无纺布毛絮,往她手里塞热巧克力,然后拍拍她的肩说,“去歇会儿,小佐伊。”
小佐伊……Ale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两拍,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和自己平时所处的办公室,恐怕是不同位面的两个世界。
第四天又是夜班。夜班的节奏和白班完全不同。白班是密集的——手术室推下来的术后病人、从急诊转上来的重症、每天例行的查房、用药核对、换药、翻身。夜班是稀疏的——但那种稀疏里藏着某种更紧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很长的橡皮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松开。Natilim在凌晨三点跟在佐伊身边巡了一轮房,看着她用猫一般轻盈的脚步飘过每一间病房,在每一张床旁看一眼监护数值,然后又是下一张,很偶尔的时候停下来,调一下呼吸机的参数,或者安抚一下烦躁的病人。他看不太明白具体在做什么,但他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想着“这个人的系统里有多少变量正在同时运行”。他忽然觉得自己写的代码太薄了——只有几个变量、几个阈值、几个条件判断。而真实的系统里,有几十个变量在同时跳,每一个都在影响另一个,没有任何一个是孤立的。
第五天白班,Ale跟着护士接了一个从急诊转上来的病人。她帮着连接监护仪、核对输液泵、录入初诊信息——这两个程序员打字速度够快,但是对医学专有名词和缩写是一点儿都不熟。护士接病人的时候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节奏——不是快,是“每一次抬手都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那种流畅与丝滑。
Ale回到19楼之后跟Natilim说:“护士比我们更懂‘系统’。她们不用写代码,但她们的身体里装着一套完整的并行处理程序。”
第六天白班,他们被安排去给三个新来的规培生认门。规培生第一次进ICU,站在走廊里,看着满墙的监护仪和满床的管路,傻乎乎的眼神发直。Natilim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样子——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也许更差一点。他带着规培生走了一圈,告诉他“这是护士站”“这是值班室”“这是库房”“这是谈话室”“这是更衣室,男士这边,女士另一边”“常去的食堂有两个,楼下手术室的,还有地下二层那个大食堂。”。规培生问他:“你也是规培吗?”他说:“不是,我是写代码的,过来……体验生活。”规培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七天夜班,是个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