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聚变那轮压力测试获得小台阶突破之后,佐伊的出差频率明显降低了。不是骤然归零,而是从那几个月的隔周往返,变成了一两个月才去一次——人造太阳项目进入了数据分析和设备维护周期,不再需要她频繁地坐在控制室后排盯着那条基线。那些密集占据了她大半后台算力的等离子体问题——磁流体方程、偏滤器响应延迟、边界局域模前兆信号的自适应预判——被一项一项地从“待解决”移到“已归档”,压缩回了低速待命模式。她的脑子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她把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挪回了Beacon。这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安东尼那里抢了一个夜班回来。讨价还价的理由是“我不出差了,而且麦克斯开的药在认真吃”。
安东尼看了她大概五秒钟,然后同意了。于是她把自己的排班节奏从“白白夜下休休休”重新洗牌,变成了“白白夜下夜下休”——周末两个白班,周中两个夜班。
只是她的休息日和任何人的休息日都不太一样。她的休班日是周五,集团内部的会议日和带教日,周二下夜班,上午补觉,下午去技术中心开例会,周四上午补觉,下午去开PlusCare上市后数据复盘会。所有夜班日的白天是补觉、撸猫、看论文、回邮件的时间——她会睡到自然醒,通常她一天最多也就睡五六个小时,然后抱着Debug在沙发上窝到下午。所有白班日的晚上是后台检查时间——预警系统、码头运维、手环数据、Puls的新增用户反馈,她一个一个地过,像她在ICU夜班里按顺序巡视每一张病床。
偶尔,在27楼的安静下午,PICC和Debug并排趴在沙发扶手上,她允许自己站在窗边,看着泰晤士河上的驳船慢慢移动,端着热巧克力看一会儿风景,什么都不想。
生活还是忙的,但转速降下来了。那种被后台进程烧到CPU满负荷、把生理警报全部归为“可暂时忽略”的状态,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潮。她手环上的静息心率曲线在瑞士出差期间有几次明显的夜间波峰,回到伦敦后开始逐渐走低,像是终于发动机熄火的机器。
佐伊开始在周五把Debug带到19楼。
起因是某个周五上午,物业管家临时请假,Debug的猫粮和猫砂盆都没问题,但佐伊看它蹲在门口用金色眼睛无声地谴责她,叹了口气,把猫塞进猫包里,背着去了工作室。Debug在猫包里安静地趴了一路,进了工作室门被放出来之后,不慌不忙地巡视了一圈——闻了闻白板下面掉落的马克笔屑,用爪子拨弄了一下茶几上的糖罐盖子,然后跳上沙发——这个地方留着佐伊、安东尼还有vital的气息,它熟悉——把尾巴盘在爪子上,眯起眼睛,像一只被请来当技术顾问的、毛茸茸的资深架构师。
Natilim和Ale在周五下午准时来找佐伊上课,他们推开19楼工作室的门,看见佐伊站在白板前抱着胳膊看上面的公式,身后站着一只他们只在猫粮广告里见过的大型长毛猫。银灰色的被毛,蓬松的尾巴竖得像一根移动的鸡毛掸子,十八斤的体型让它走路时肩胛骨在皮毛下起伏出优雅的节律。猫听到有陌生人的动静,蹭的一下跳上了办公桌,然后蹲在显示器旁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审视着Natilim——那种眼神的专注度和它主人在评审会上看技术方案时一模一样。
Natilim眼睛都亮了。在来Beacon之前的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公式与代码打交道。他不是一个会把“我喜欢猫”写在脸上的人,但他此刻的表情出卖了他。他把手里捧着的文献和平板电脑放下,身体微微往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个无意识的、压抑着的想伸手摸猫的动作。
“普林斯博士,”Natilim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是你的猫?”
“Debug。”佐伊回头看了看已经端端正正坐好的学生,然后用一根手指指了指沙发上临时用毯子围的猫窝,“回窝里呆会儿。你在这儿他们要分心了。”
“我没分心。”Natilim小声狡辩了一下,把视线从猫身上硬生生拽回来,重新拿起手上的文献。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因为Debug在他看完一页的间隙里站起来,无声地走到他脚边,把尾巴在他小腿上绕了一圈。Natilim僵住了,用余光求救似的看了Ale一眼。Ale正埋头翻笔记本——上周的作业她写到了凌晨,此刻正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
“Natilim。”佐伊的声音从白板前面传过来。
“在。”
“Q矩阵的初始化,你在作业里用了单位矩阵。理由。”
Natilim把猫从脑子里暂时赶出去,开始回答。Debug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不过在这两个学生眼里,佐伊的状态显然比两三个月前好太多了。脸色好一些了——不是那种刚从飞机上下来、换车又换车、在瑞士和伦敦之间连轴转了好几周之后洗完澡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赶来上课的苍白。现在她的嘴唇颜色正常了,眼底的青灰退了些,颧骨的轮廓不再那么尖锐。Ale有一天在茶水间偷偷跟康妮说:“普林斯博士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康妮正在给佐伊的热可可加棉花糖,头也没抬:“五十一公斤了。涨了两公斤。安东尼高兴坏了。”
Ale把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拼了好几遍,才确认康妮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得很平的骄傲——不是那种“我老板真厉害”的骄傲,是那种“她总算肯好好吃饭了”的、带着心疼的骄傲。
情绪好像也好一些了,不再是那种完全不自知的、把周围所有人都裹挟进自己高速运转的漩涡里的压抑。她和人说话时会停顿了,会给对方留出思考和提问的时间。讲课时的跳跃幅度依然让Natilim和Ale需要课后反复翻课件,但她在意识到自己跳太快之后会说一句“这里漏了,补上”——然后在白板空白处把那块跳过去的推导过程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