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回到伦敦那天,四月的阳光正好。从希斯罗到总部的路上,车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了新叶,嫩绿色的叶芽在枝头挤成一簇一簇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把行李箱靠在工作台旁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卫衣,然后把debug从腿边捞起来——这只差不多刚满一岁的缅因猫在她出差期间被康妮喂得毛色发亮,十八斤的体重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只会打呼噜的暖水袋。
她抱着猫倒在沙发上,几乎在接触到靠垫后的一分钟内就睡着了。debug从她怀里爬出来,踩着她的肩膀转了两圈,最后把自己盘在她脊背和沙发靠背中间的三角形空隙里,拉伸成一个长条,尾巴盖在她手上,呼噜声陪在她耳朵旁边。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阳光里睡了三个小时。佐伊醒来的时候,debug转了个身,尾巴尖正扫着她的鼻尖,闹得佐伊打了个喷嚏,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去,若无其事地走到食盆前坐下,两只前爪来回倒腾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开饭!
佐伊先给debug开了个罐头,然后去洗手和擦脸。
康妮已经把一沓打印好的手环使用反馈报告放在她的书桌上了——PlusCare上市两个月,第一批用户的反馈数据已经收上来,康妮按科室和反馈类型分了类,贴了标签,边角整整齐齐。
佐伊倒了杯热巧克力,靠在书桌边翻了几页。大多数反馈都是正向的——血压误差稳定在临床可接受范围内,血糖监测对2型糖尿病患者的药物调整有帮助,睡眠监测数据帮助几个心衰患者提前发现了夜间低氧。有几条关于腕带舒适度的建议,她圈出来,拍了张照发给Vital。Vital回了一个狗点头的表情包,然后追了一句:“已经在改模具了,下周出新版。”她回了一个猫咪点头。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工作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邮箱。码头的周报躺在自动汇聚文件夹里——费利克斯托港的AGV在春季湿度下降之后跑得比冬天更顺,利物浦港的防波堤湍流补偿算法在几次春季风暴里表现稳定。预警系统的周报也来了——Puls铺到了第三十七个城市,假阳性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左右。她把周报归档,在待办清单上划掉两行。
重症预警那本书已经进印刷厂了。责编和美工正蹲在印刷厂里盯着进展,几个小时前刚发了封邮件给她,说预计下个月初可以收到样书了,会先寄一箱给她,四十八本,供她分赠师友。
她看着那个“四十八本”,把收件地址直接填到了BeaconCare。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四十八本怎么分——安东尼、Lisa、艾登、Partter、Iris、护士长,住总和小主治们人手一本,还有那些当年在BC带过她,总是被她用邮件追着问问题的老师们,尤其是麦克斯,恐怕他会拆了封来讨签名。ICU护士站放一本。还要给vital留一本,查尔斯也会要的,尤兰达那本可以寄过去。还有自己带着的的两个不省心的学生……估计剩不下多少了。行吧,不够再买。
ITER的新闻稿抄送了她。她在飞机上已经扫过一遍,现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道通稿里提到了相关合作和技术支持单位,也谈到
Beacon的技术力量——措辞总体客观,没有过度夸大,也没有遗漏关键贡献。她转发给了总经办,抄送了查尔斯,在邮件正文里写:“ITER新闻稿。提到我们了。看看措辞有没有不合理之处。”查尔斯过了大概半小时回了一句:“收到。让法务看一眼。”
处理这些文书工作的时候,debug一直黏在她身边。
这只猫从佐伊出差回来就进入了“终于找到失踪人口”的模式,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佐伊去倒水,它跟在脚后;佐伊去拉窗帘,它蹲在窗台上用脑袋蹭她的手肘;佐伊去卫生间,它蹲在门口,尾巴从门缝里伸进来,尖端轻轻晃。佐伊在换衣服,低头看着那条从门缝里探进来的深灰色大尾巴,拿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尾巴嗖地缩回去,过了两秒又伸进来。她把衣服整理好,把门拉开,debug仰头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进去那么久”的认真关切。佐伊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回书桌前继续回邮件。debug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噜声震得她锁骨发麻。这只猫小时候撕报纸、打翻糖罐、把她写满方程的拍纸本咬出一串湿哒哒的口水印,现在不调皮了,只是特别黏人。
晚上,佐伊去ICU找安东尼吃饭。今天安东尼值夜班,七点半交班。她在食堂买了两份茄汁意面和一杯热巧克力,端到ICU值班室的时候安东尼刚好从交班室出来,刷手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交班记录。他看见茶几上的意面和热巧克力,嘴角弯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叉子。
吃完饭后佐伊跟着查了一轮房。不是正式查——她今天不值班,没穿白大褂,只是跟在安东尼旁边。刚开春,冬季慢性病有几个老病号还没走——一床那个心衰合并呼衰的老太太,已经不是第一次躺这张床了,她看见佐伊进来,冲她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包苹果泥。佐伊站在床边看了她的监护数据,心率稳定,血氧稳定,出入量平衡。老太太咽下一口果泥,含含糊糊地说:“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佐伊看了看安东尼,安东尼看了看老太太。
“心内科没床,过完今晚吧,”安东尼说,“明天早上,我让心内科你最喜欢的那个鲍莱尼先生亲自来接你。”
老太太又喝了一口果泥,满意地点了点头。
急诊下午的时候送上来一个花粉严重过敏休克的,年轻男性,大概二十五岁,去公园跑步,跑着跑着开始打喷嚏流眼泪,然后眼睛肿了,然后喉咙肿了,被救护车接上的时候血压都快掉没了。
急诊给他推了肾上腺素,插了管,送到ICU来稳一稳。
现在管子已经拔了,血压稳了,喉咙消肿了,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荨麻疹的红痕。他半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毛毯上画图——毛毯上的短毛被顺过来逆过去的拨拉,在米白色和冷白色里反复切换。ICU里没有电视看,他的手机则是干脆没电了,正在护士站那边充电。
安东尼站在床边翻了翻他的病历,确认他生命体征稳定、气道水肿已经完全消退,然后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怎么样,转回留观病房吧,那边至少还有电视可以看。”
病人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有体育频道吗?”
“有啊,但是你要抢得过隔壁病床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