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两周后,NHS给出了非正式版意见。
不是正式盖章文件——正式文件还要走两周流程,从NHS的评审委员会办公室到打印室到盖章再到扫描归档,每一步都有它不可压缩的时间成本。但非正式意见已经足够明确了:评审通过,同意PlusCare手环作为IIa类医疗器械进入NHS采购目录。
莫妮卡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第二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附加条件,第三遍确认那个签名确实是哈里森女士的。然后她把邮件转发给佐伊,vital,jotish和查尔斯,抄送pluscare全体成员,正文只有一行字:“通过了。正式文件两周后到。准备量产。”
量产不是一句口号。它意味着在技术中心实验室里被反复调试的那三百台样机,要变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传感器阵列的良品率要可靠;硅胶腕带的模具需要扩大定制范畴,以适应不同手腕尺寸的用户;包装盒里的说明书需要翻译成多种语言。
接下来两周,PlusCare的团队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开始高速运转。量产排期、供应链确认、包装设计定稿、用户手册定稿、客服培训、售后流程搭建——每一个环节都被莫妮卡用甘特图精确到天。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把每条线的进度过一遍,有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当场指定负责人和截止时间。
她之前在Puls做了多年的市场和运营,这种从零到一的上市流程对她来说是已经很熟练了——第一次是预警系统,那时候佐伊还是个十几岁的系统架构师。而现在,佐伊还是系统架构师,但莫妮卡知道,她和十年前一样,不会站在发布会的闪光灯下。只会发邮件说:系统有问题我兜底。
Vital带着硬件组在供应商和生产线之间来回奔波,每周至少飞一次彼得堡,偶尔还要飞深圳。他的帆布袋里现在除了咖啡豆和磨豆机,还多了一沓随时需要签字的BOM清单和元器件规格书。他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张自己在彼得堡工厂门口的自拍——背后是灰白色的工业厂房,天空飘着细雨,他穿着一件印着PlusCare标志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举着一杯手冲,配文:“量产进行中。咖啡自备。”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与此同时,莫妮卡同步开始筹备上市发布会。
她找了一个很专业的会务团队——不是那种只会搭舞台拼投影仪挂横幅的“路边摊”会展公司,是专门做医药健康领域学术会议的团队,对NHS体系、医疗器械行业和学术圈的规矩都很熟。
她给了会务团队一个很清晰的方向:这场发布会不是普通的“产品发布会”,它应该是一场带有学术研讨会性质的、兼具慈善晚宴功能的产品亮相仪式。上午是学术报告——邀请二期临床试验的主要研究者、参与试点的医院代表、以及NHS慢病管理领域的专家做主题演讲;下午是产品体验和媒体专访;晚上是慈善晚宴——PlusCare在试用阶段获益的部分受试者也会被邀请参加,他们不需要上台讲话,不需要接受采访,只是坐在那里,作为“被守护的人”的代表,安静地享用一顿晚餐。
莫妮卡把这个方案发给佐伊的时候,佐伊只看了五分钟就回了邮件:
方案很好。
我不出席。
佐伊回邮件的IP地址在瑞士。ITER的年度首场会议,照例要拉齐所有合作方,对今年任务和项目期待做一场温和的“谈判”——这牵涉到所有资方的时间和人力成本,没有人会无故缺席。
莫妮卡没有劝她。她知道佐伊可以在评审委员会面前讲四十分钟技术架构,可以对着满满一屋子主治和主任讲解预警系统的算法逻辑,可以在DSMB会议上用数据把三期临床的优效性结论论证得滴水不漏。但你让她穿上晚礼服、端着香槟杯、在闪光灯前面带微笑地和陌生人寒暄——那是查尔斯的专长,不是她的。
查尔斯是那个在商务谈判桌上谈笑风生的人,是那个在慈善晚宴上能用三种语言讲开场白的人,是那个在媒体面前把“商业愿景”这个词说得既不空洞也不浮夸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了Beacon的门面,而佐伊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在ICU值夜班、在19楼改代码、在评审会上用数据回答每一个质疑。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圈在哪,也知道自己不想在哪。
媒体通稿改了一版又一版。莫妮卡和Beacon集团的公关部门坐在一起,把新闻稿的每一个措辞都反复推敲了无数遍——产品定位、技术亮点、临床数据、价格区间、上市时间表。查尔斯亲自看了终稿,在上面改了两处措辞,把一处过于夸张的形容词改成了更平实的表述,把一处关于技术壁垒的描述改得更具体。他改完之后把稿件发回给莫妮卡,在邮件里写:“让产品自己说话。数据比形容词更有说服力。”莫妮卡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佐伊在评审会上把血压误差百分之二点八放在白色背景正中央的那个瞬间。她笑了一下,把邮件转发给公关团队。
发布会定在二月的第三个周六,泰晤士河畔的早樱,已经在北大西洋暖流带来的微风里悄悄打开了第一朵花瓣。
周五晚上,莫妮卡带着会务团队在主会场做最后的彩排。背景板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PlusCare的商标。灯光调试了好几轮,最终确定在暖白色和淡蓝色之间切换——暖白对应学术报告环节,淡蓝对应产品体验环节。
下午六点半,Vital在主会场的最后一排坐下来看“带妆彩排”,看着舞台上的灯光逐一亮起又暗下。他刚从彼得堡的生产线赶回来,帆布袋里装着明天要用的样机和备用传感器。他把样机从收纳盒里取出来,一台一台地开机检查,确认屏幕亮度正常、传感器连接稳定、报警推送功能没有异常。
发布会当天,伦敦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泰晤士河上,河面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主会场从早上十点开始就热闹起来——NHS的代表、参与二期试验的临床医生、几家医疗科技媒体的记者、投资方的代表,陆续签到入场。上午的学术报告很成功,下午的产品体验环节里,Vital的样机演示吸引了几个临床医生围着展台问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问题,他一一作答,语速比平时慢,因为面对的都是客户,他要用最简单的语言来回复他们的疑惑。傍晚慈善晚宴开始前,受邀的受试者代表被引导入座,有因为手环预警提前干预而免于再次住院的慢阻患者,有在手环守护下平稳渡过孕中晚期的妊娠期糖尿病妈妈,还有几个麦克斯的“老病号”,在BC随访多年,基本稳定,有了手环的守护,他们秋冬换季的时候显得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查尔斯在晚宴上致了开场辞。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暗红色的领带,站在讲台上,用他那种被无数场商务谈判打磨出来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说:“PlusCare从立项到今天,花了将近六年的时间。好的技术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守护的。守护那些我们爱的人,守护那些我们素未谋面但同样值得被守护的人。这是我的孩子教会我的事,也是PlusCare存在的理由。”
他说完之后,举起酒杯,和在场的人一起干了。
佐伊不在会场里,她也不在瑞士。
她在ICU里值她的白班。守今天她要守的人。
这一天不算太忙,但也不轻松。她收了四个病人——一个外科肠梗阻术后感染性休克,从普通病房转上来;一个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从急诊直接插管送上来;两个慢阻肺急性加重,其中一个在面罩吸氧下血氧还在往下掉,她调了呼吸机参数才稳住了。
转走六个——三个拔管后稳定转回普通病房,两个心衰改善后转心内科,一个术后恢复良好的转外科。
签了两张死亡证明。一个是肝癌晚期肝衰竭。另一个是多发伤术后DIC,在ICU里撑了将近两周,最后凝血功能彻底耗竭,家属进来道别之后,佐伊站在床边,等着最后一搏,然后宣布了死亡。
接了四个会诊电话。其中有一个是麦克斯打来的——他今天做了个“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么重”的病例,一个一天大的小朋友,现在已经在NICU呆着了,麦克斯打电话来喊佐伊去帮忙算一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