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在九点半准时开始。
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PlusCare的团队坐在另一侧。会议室不大,长桌刚好够坐十二个人,白板在墙边,投影幕挂在正前方。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落在鼓面上的声响。评审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士——NHS England的医疗器械评审主管,姓哈里森,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肌肉在表演微笑,是那种“我会认真听你说”的、带着职业尊重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她旁边坐着技术专家、临床专家、数据安全专员、采购官员,还有一个来自NHS Digital的系统架构师。
哈里森把预印本翻到第一页,抬起头,看着PlusCare的团队。“可以开始了。”
莫妮卡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她用五分钟讲了PlusCare的市场定位和临床需求——NHS每年在慢病管理上的支出是多少,其中可预防的急性发作占了多大比例,远程监护在减少再入院率方面的循证依据是什么。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据来源都在幻灯片上标注了参考文献,每一个结论都附上了证据等级。
她讲完之后,把翻页笔交给佐伊。“接下来由普林斯博士介绍技术和临床部分。”
佐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她的手指在翻页笔的按键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下——不是扫视,是每个人都被她看了一眼,时间不长,但足以让她确认对方此刻的状态。哈里森的嘴角弧度还在,技术专家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临床专家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采购官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数据安全专员正了正眼镜。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技术架构到传感器选型,从算法验证到临床数据,从接口兼容性到数据安全标准。她的语速比她博士答辩时慢,但比演练时快了一点——因为在真实的现场,她可以通过观察听众的表情来判断他们是不是跟得上。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都是专家,他们都看过了预印本,但当她把那套多传感器融合架构一层一层拆开,从拉曼光谱的波长选型讲到PPG信号的噪声滤波,从个体化基线校准模型讲到群体分层自适应算法时,临床专家翻页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技术专家的身体从后仰变成了前倾。
讲二期数据的时候,她把三百例受试者的基线特征、主要终点、次要终点、亚组分析、安全性数据全部铺开。血压误差百分之二点八。血糖误差百分之四点七。她把这些数字在屏幕上放大了——不是用花哨的动画,只是把字号调大,放在白色背景的正中央,让数字本身成为视觉焦点。她没有说“我们的产品是最好的”,她只是把数据放在那里,让它们自己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她翻页时翻页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讲到接口兼容性的时候,她放了一张NHS电子病历系统的架构图。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专业能力击中之后的、短暂的肃静。
那张图不是从NHS的公开文档里截图的,是她自己画的。
她把NHS系统里几百个接口规范抽象成一张简洁的、层级分明的、像电路板一样精确的架构图,每一个数据交换节点都标注了协议类型和版本号,每一个安全校验环节都标注了加密标准和认证方式。评审委员会的技术专家——那个来自NHS Digital的人——在看到这张图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图上的某个节点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佐伊看到了那个动作细节。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她的手指在翻页笔上轻轻按了一下,幻灯片切到下一张。
她在最后一页演示页面上只放了四个词——精准、连续、可及、安全。白色的背景,深灰色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然后她说了一句她演练时没有说过的话。她原本准备的结束语是“感谢各位的时间,我们期待委员会的反馈”。但今天她站在那里,看着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这些和她一样把职业生涯押在“让病人活得更好”这件事上的熟悉的陌生人——她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别的。
“这个产品的名字叫PlusCare。但它的slogan是‘隐形的守护’。”她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像远处有人在轻轻鼓掌。“守护不是技术,是承诺。技术可以验证,数据可以复核,但承诺只能靠时间证明。我们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用预警系统证明了一次。现在,我们准备好用这个手环再证明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评审委员会的主席哈里森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又戴上。她看着佐伊,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点。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听过无数场汇报、见过无数个信心不足或信心过度的汇报人之后,忽然听到一个“这个结尾不错”的时刻。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提问环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轮番上阵,从技术到临床,从数据安全到市场定价,从系统升级到上市后监测。
每一个问题都在佐伊和莫妮卡的预期之内。心内科主任问了血压算法在房颤患者中的准确性,佐伊用二期临床中亚组分析的数据回答了。糖尿病专家问了血糖监测在1型糖尿病和2型糖尿病患者的差异,佐伊用算法对不同类型糖尿病患者的校准机制回答了。技术专家问了一连串关于接口兼容性的问题——数据交换协议用的什么版本,历史数据如何迁移,与第三方系统的集成是否经过了验证。佐伊一条一条地答,每一个答案都精确到具体的版本号、具体的验证报告编号、具体的测试用例通过率。
采购官员问了价格,莫妮卡接过话头,用一张简洁的成本结构图回答了——不是报了一个具体的数字,是给出了一个区间,并解释了定价逻辑与NHS的预算周期如何匹配。
数据安全专员问了GDPR合规和数据加密的标准,佐伊把数据安全架构图投在屏幕上,从端到端加密到静态数据加密到密钥管理到访问控制,每一条都讲清楚了。
没有什么超出佐伊和莫妮卡预计的“突袭”。评审委员会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她们的准备清单上。不是她们猜到了评审委员会会问什么,是她们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列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准备了答案。清单很长,打印出来好几页纸,莫妮卡把它贴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天早上看一眼,每天晚上划掉几个已经准备好的。到答辩前一天,清单上只剩下那些“不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包括安东尼活跃氛围时候提出的——手环戴在狗脖子上能不能采集到数据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