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罕见的完全性房室间隔缺损——通俗来说,他的心脏里既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板,连隔墙都不完整,静脉和动脉血都混在一起。不用说二十年前,就算是十年前,BeaconCare也没本事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活。但现在,他们都有了活下来的机会。在飞速发展的科技水平支持下,在大型转诊中心的帮助下,在无数基础科研的托举下,安安心心得活下来。
她没有把这一天的经历告诉任何人——这就是ICU的日常。每一个在ICU工作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日常,只是她处理的速度比别人快,把别人需要用来调整节奏的间隙压缩到了几乎不存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病程记录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在慢慢变暗。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签了名,保存,然后把笔插回左胸口袋。
傍晚七点半,夜班交班时间。安东尼推开值班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手术室食堂的通心粉,加双倍芝士和牛肉,用铝箔纸包了两层,打开的时候还在冒热气。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一杯热巧克力放在纸袋旁边——加棉花糖的,棉花糖已经半融化在深棕色的液面上。
“吃吧,”他说,在她对面坐下来,“晚宴的布丁你今天是赶不上了,凑活一下。”
佐伊掀开铝箔纸。芝士的香气混着番茄牛肉的味道从餐盒里涌出来,在值班室的暖黄色灯光下散开。她拿起叉子,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今天太累了——不是那种情绪上累,是在ICU里连续高强度工作,肾上腺素退潮、身体终于被允许放松下来时的生理性疲惫。这种疲惫很纯粹,不需要倾诉,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用一份双倍芝士的通心粉和一杯棉花糖半融化的热巧克力来赶走。
她一口一口地吃,通心粉的番茄酱在嘴角沾了一小块,她没有注意到。
吃了一半,她缓过来一些。她把叉子放在餐盒边,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安东尼。安东尼坐在沙发对面的办公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美式。他正在看值班记录,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滑动。他的侧脸被台灯照得很柔和,头发比几年前又多了一点白,但姿势还是以前一模一样。
“今天Iris问我,”佐伊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大概是吃饭前说了太多话——交班的时候她二十五分钟讲完了三十多张床的情况,言简意赅到几个住总抓狂。“她问我为什么我值班还有工夫写书。我说是因为我打字快。”
安东尼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她脸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写书?”
“嗯,手环算法做完了,总结一下。”佐伊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刚理了个目录,被她看见了。”
“因为你写病程太快了才有空?”安东尼挑了挑眉。
“嗯。”佐伊低下头,叉了一口通心粉,嚼了嚼咽下去。她盯着餐盒里那团被芝士裹得金黄的通心粉,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开口的问题。“我今天才意识到的确有很多人写一个病程要想半个小时。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刚毕业,基础差。”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内疚,是那种“我刚刚发现了一个事实,但我不确定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的困惑。
“所以我那时候总是追着他们提问。我都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读了那么多年书都还没搞明白最基础的代谢通路……我是不是对他们太苛刻了?”
“你觉得什么是苛刻?”安东尼问。
佐伊想了想。“就是——我以为所有人都应该跟我一样快。写病程也好,看化验单也好,调呼吸机参数也好。我以为‘记住所有异常值’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以为‘在大脑里把句子过一遍然后一遍写出来’是每个人的默认设置。”
“你觉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佐伊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亮着,心率七十八。
她想了想。“七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自嘲,但又不像完全是自嘲,“我七岁的时候,坐在病床上看麦克斯给我的心脏解剖图,然后把所有标注都背下来了。那时候我觉得很容易——这不就是看图说话吗?和看绘本没什么区别。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别的小孩不这样。后来长大了,我以为进了BeaconCare的人都会这样。但事实上——不是,他们不这样。他们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慢慢想出来的。”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她在ICU里独立带组,在评审会上对着NHS的评审委员会讲四十分钟技术架构面不改色,在凌晨四点半亲手做完一轮CPR然后把抢救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但她对自己“打字比别人快、脑子转速比别人高”这件事,依然没有什么自知之明。她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用安东尼的话说,这是一种接近凡尔赛的认知偏差——看一遍病历就能记住所有关键数据,扫一眼血气结果就能在脑子里跑一遍代偿机制,听完急诊电话就能自动生成一套接诊预案。她一直以为这是最基本的技能。而实际上,这是她。
安东尼几乎是哭笑不得。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你是写的快,但你节约下来的时间,拿去写论文、改算法、画接口架构图、帮你妈跑三期数据分析、帮Iris看疑难病例,还帮你那些码头的同事远程排查故障。”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份被吃了一半的通心粉,“你没有浪费一秒钟。至于那些住总和规培,他们会调节好被你压迫的心理状态的。”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表扬之后不好意思的笑,是那种“这个逻辑没问题”的确认。她把通心粉最后几口吃完,然后把餐盒叠好放进纸袋里。她站起来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沙发边,坐下去,把腿蜷起来,靠进沙发角落里。她的沙发角落——在安东尼办公室的左侧,靠窗的方向,能晒到下午太阳的位置。她从旁边拿起PICC,抱在怀里,猫玩偶的颗粒沙在胸口坠着,像一只真正的猫趴在那里。
“发布会那边,”她忽然开口,“顺利吗。”
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Vital发来的一大串照片——晚宴的大厅,灯光是暖白色,深灰色的背景板上印着那条心电图波形。莫妮卡在台上讲着什么,手里拿着翻页笔,笑得松弛而自信;Vital自己站在展台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正在给一个临床医生演示样机;查尔斯在晚宴开始前致辞的照片是公关团队拍的——他站在讲台上,深灰色西装,酒杯端在手里,神情和他在苏格兰北海岸悬崖边看海时一样,平静而深远。佐伊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从晚宴观众席拍的,一位中年女性,深蓝色腕带,手腕上戴着一只PlusCare手环,正在低头喝汤。手环的表盘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屏幕上亮着微弱的绿光。
佐伊把手机还给安东尼。
“挺好的。”佐伊说。
PlusCare已经出发了,这是新一代的守护者。带着她从自己心脏上采集的每一个数据点、从自己血管里校准的每一道光谱、从自己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的每一条算法规则,走向她素未谋面的、同样值得被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