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的样机演示安排在提问环节的中段。他把两台样机从硬壳收纳盒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开机。屏幕亮了，配对，数据同步，报警推送——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像被时间压缩过，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卡顿。评审委员会的技术专家拿起其中一台样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传感器阵列，又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界面。他把样机放回桌上，没有提问。Vital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回答技术专家问题时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技术参数都报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十一点五十八分，评审委员会主席哈里森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她看了看身旁的同事，确认没有人还有问题要问，然后看着PlusCare的团队。

“感谢各位的陈述。评审委员会将在四周内给出正式反馈。”

她站起来，伸出手，和莫妮卡握了握，又和佐伊握了握。

“数据非常扎实，”她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接口兼容性的设计思路很有启发性。我们会尽快完成评审。”

佐伊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声“谢谢”。

评审委员会的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传来他们低声交谈寒暄的声音，被门隔断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莫妮卡站在长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沓材料，手指的指节还是白的。Vital站在样机旁边，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像海浪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一样的、细碎的、不受控制的抖。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佐伊把翻页笔放在桌上，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在椅子上坐下来。

“准备回去了。”她说。

莫妮卡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数据组开始收拾东西——电脑、U盘、电源线、笔记本——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用收拾东西这个过程来消化刚才那一百五十分钟里积攒的所有情绪。Vital把两台样机装回硬壳收纳盒里，盖好盖子，扣好锁扣，然后把盒子抱在怀里。他站在佐伊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还说我今天晚上不会失眠，”他说，“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困了。”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灰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早上的紧张切换到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了”的、带着一点释然的安稳。

“回去睡。”佐伊说，“你多久没睡整觉了？”

Vital想了想。“不记得了。”

“回去补觉。”佐伊深呼吸了一下，像是攒一点力气才能站起来。

Vital抱着样机盒子，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佐伊，又看了一眼莫妮卡，又看了一眼一起熬了不知道多少夜，一起吃了不知道多少泡面，一起喝了多少咖啡的数据组和算法组的同事们。

他们六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谁都没有先迈开步子。雨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PICC被佐伊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橘色绒毛在拉链的缝隙里露出来，在阳光里被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佐伊没有在这个场合把玩偶拿出来，只是随身带着，她没告诉莫妮卡自己带了个不符合严肃场合的毛绒玩具，也没告诉康妮。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会有点孩子气，但这是她唯一接受的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回报的、不计代价的陪伴。

“走了走了。”vital开始催，“我要回去大吃一顿然后睡觉，你们谁也别给我打电话。”

莫妮卡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公司的”硬件总监，带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