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航空箱。“你们真的要把猫养在27楼?佐伊连自己都养不利索。”
“康妮会帮忙。”佐伊说,“她已经买了猫砂盆和猫抓板。”
Vital沉默了片刻。“康妮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我跟她说了一声,她喜欢猫。”
Vital叹了口气。“康妮是你的助理,不是猫的助理。”
“现在,这只猫也是我生活的组成部分之一。”佐伊的语调毫无起伏,但Vital听出了那里面的一丝——不,不是一丝,是整整一吨的“我说了算”。
猫在航空箱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佐伊的手指旁边。车窗外,牛津郡的田野在阳光里慢慢后退,收割过一茬的牧草在低角度的光照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色。佐伊靠着车窗,手还搭在航空箱上。
她又睡着了。
安东尼在M40上堵了四十分钟。猫在后座睡了一路,中途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继续睡。佐伊也睡了一路,快到Beacon的时候才醒。
“到了。”安东尼把车拐进地库。
佐伊把航空箱拎出来,猫在里面叫了一声,地库的汽油味,橡胶味,还有刹车的刺啦声,让乡下长大的缅因猫觉得陌生。康妮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我都买好了。猫窝,猫砂盆,猫抓板,宠物安全的消毒液,还有新毛毯。它可以住进来了。”康妮蹲下来,透过航空箱的透气孔看着猫。“她好漂亮。”
猫也看着康妮,瞳孔放大了一点,但没有躲。
“她叫debug。”佐伊说。
康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debug。欢迎。”
27楼的门一打开,猫就从航空箱里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很慢,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哒哒声。她先巡视了客厅——绕了一圈,闻了闻沙发腿、茶几腿、书架的最底层。然后走进厨房,在冰箱前面蹲了一会儿,好像确认那里有没有好吃的鱼。最后她回到客厅,跳上沙发,在扶手上蜷下来,两只前爪内扣收好,尾巴绕过身侧,把自己团成了一只“吐司”。
佐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康妮准备的电动猫砂盆以及自动猫粮喂食器都已经接入了网络,喷泉喂水器安静的嗡嗡工作着。佐伊没有什么能为这只猫做的事情了。她只需要两三天倒一次猫砂,一周补一次猫粮仓,隔三差五,心情好的时候给debug开一个罐头,或者拿猫条哄哄它。
从那以后,27楼的格局变了。
每天早上,佐伊出门的时候,debug会送她到电梯口。不是“恋恋不舍”,纯粹是“我正好也要去楼道里遛弯”的顺路。她走在佐伊前面,尾巴竖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到了电梯口就蹲下来,看着佐伊刷卡、按按钮、等电梯。电梯门到的时候,她会站起来,用脑袋蹭一下佐伊的小腿,然后转身慢悠悠走回2709门口蹲着,等八点准时来收生活垃圾的保洁帮忙开门。
康妮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拍了一张照片私信给了安东尼:debug送她上班。
安东尼冷幽默了一把:嗯,她的确是去debug的。
debug不拆家。她不抓沙发,不咬电线,不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她的破坏性仅限于——偶尔把康妮放在门口的报纸撕成碎片,然后叼着一大块碎纸,趾高气昂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在炫耀战利品。佐伊有一次值完白班回来,看见满地纸屑,debug蹲在纸屑中央,嘴里叼着报纸的头版头条,表情得意得很。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帮我处理不良污染?”佐伊拍照去问康妮。
康妮在自己的工位笑出了声,打字回复:她是在帮您锻炼身体。适当做轻体力劳动——比如扫地——有益身心健康。
如果debug醒着,那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打扰佐伊写代码——当手指落在机械键盘上的声音变得又密又急,debug就会被这个声音召唤出来,跳上办公桌,把脑袋往佐伊的手里里拱。佐伊拿玩具老鼠分散debug的注意力,没什么用。
“她不喜欢玩具。”佐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Vital回:“她觉得你写的太快了,所以才过来了——别写了,摸我。”
佐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debug。debug正用一种“快点给我挠耳朵”的眼神看着她。
佐伊把工作站合上,把debug从桌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猫的呼噜声立刻溢出了这个小角落。
“你还真的是…拿你没办法。”佐伊说。
debug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佐伊的锁骨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开始亮起来了,塔桥的灯带把河面染成暖黄色。27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和每一个她坐在这里写代码的夜晚一样。只是现在,她的膝盖上多了一只猫。不是PICC,是真的猫。温热的、会打呼噜的、会撕报纸、会强迫主人暂停的猫。
她不知道debug能陪她多久。猫的寿命一般有十几年,家养的缅因猫如果健康情况好,可以活接近二十年。对于佐伊来说——她已经26岁了,从1500g挣扎着,用无数医疗资源和照顾堆叠出来的26岁。她很认真的算过,这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只猫,也高概率是最后一只猫。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就像过去无数次,压住所有关于“以后”的念头一样,把那些“未来”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上面盖了一层“今天debug趴在我膝盖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让猫的呼噜声赶走脑子里停不下来的进程,赶走耳鸣的噪音,把自己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