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是第二天凌晨躲进佐伊的被窝的。
前一天晚上,佐伊十点就被赶去睡觉。安东尼把客厅的灯关了,把她的工作站合上,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然后说“睡觉”。
“十点半。”佐伊在等安东尼说十点一刻。但这次他没妥协。
“不行。不还价。去睡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Vita端着今天的最后一杯埃塞坐在边上看戏——佐伊有点认命的抱起PICC,赤着脚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农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猫头鹰咕咕得叫。佐伊有点幻听,觉得微量泵咔哒的节奏和呼吸机的风箱和机房的风扇声混在一起,还掺杂了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她睡得不沉,一直迷迷糊糊的。
凌晨不知道几点,她觉得胸口重了。不是做梦,也不是心脏不舒服,而是真切的、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分量,把呼吸都压得不太顺畅。她醒了醒,发现罪魁祸首是那只还没起名字的猫。
猫不知道怎么进了房间,跳上了床,蜷在她胸口,下巴搁在她的睡衣领口上,呼噜声震得她锁骨发麻。佐伊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猫的皮毛,亮到反光。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猫没有回答。门是关着的——但窗户那儿有一条缝——可是这条缝看起来完全不够一只猫挤进来。
佐伊叹了口气,没有把猫赶走,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把猫一起兜进暖融融的大毛毯里。猫从她胸口钻到她的臂弯里,蜷成一个月牙形,尾巴绕着她的手腕,把脑袋枕在佐伊的手臂上。低沉得呼噜着。
这呼噜声是一种特殊的白噪音,似乎抵消了她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的背景。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睡着了。
早上,佐伊醒来的时候,猫已经不见了。只在毯子上留下了几根灰白色的毛。
她走出卧室,看见安东尼站在厨房灶台前煎东西——三文鱼的油脂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烤箱亮着,在复烤昨晚上没吃完的小圆面包。Vital在边上冲咖啡,看到佐伊起来,向她举了举分享杯。
猫蹲在安东尼脚边,尾巴放在地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安东尼手里的锅铲,瞳孔眯成两条竖线,每隔几秒就用爪子扒一下安东尼的围裙下摆,像一个孩子在试探着讨一块糖。
“她跟你要吃的。”佐伊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我知道。”安东尼把一块鱼肉从锅里挑出来,放在料理台的一角,晾了晾再放到地上。猫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鱼卷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抬头看着安东尼。
“现在她跟你要第二块了。”佐伊说。
安东尼又挑了一块鱼皮,晾了晾,放在猫的面前。猫这次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爪子按了按鱼皮,确认它不会跑掉,然后才低头叼起来。
卡特尔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篮子刚刚出炉的司康,配了一大罐自己做的树莓果酱。她看着猫蹲在厨房里等鱼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复杂。
“她从来不这样。”卡特尔太太说,“她怕厨房的声音——抽油烟机、锅铲、开水壶,她一律躲得远远的。想吃的时候只会在我脚边上喵喵喵的叫。”
安东尼把煎好的三文鱼盛到盘子里,关火,把锅从灶台上拿开。猫的视线跟着锅移动,直到锅被放进水槽里,她才死了心一般的转过头,开始专心舔爪子。
“这只猫,你们带走吧。”卡特尔太太把司康放在茶几上,“我看她选中你们了。不是你们挑她,是她挑你们。”
“我已经分不清是安东尼招猫还是佐伊招猫了,我看你俩都招。”vital想去摸一下这只小猫,猫咪把耳朵往后压了压,脑袋移开几公分,避开了。“你看你看!它嫌弃我!不给碰!”
佐伊走到料理台边蹲下,伸出手,猫把脑袋蹭过来,在她的掌心里拱了拱。毛很软,耳朵尖上的猞猁毛扎得她手心有点痒。
“它还没有名字?”佐伊问。
“我们没起,真的,平时就猫咪猫咪的叫。”卡特尔太太笑眯眯的。
佐伊低头看着猫。猫也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厨房的灯光和她的倒影。
“那叫debug。”她说。
Vital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Debug?!你给一只猫起名叫Debug!佐伊,你所有的和猫沾边儿的东西是不是都要和你的职业生涯精确绑定?!从PICC到Debug,下一个是什么?Tokamak(可控核聚变,人造太阳)?”
“你知道的太多了。”佐伊哼了一声,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猫的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猫有点重,蹲下站起来的这个动作让佐伊眼前有点黑,她往料理台上靠了靠,稳住了自己,“Debug,就是找到bug,修好它,让程序跑起来。没有它,代码会崩。”
Vital张了张嘴,想说“你给猫起名能不能正常一点”,但是这种话他在第一次知道布偶猫叫PICC的时候已经说过一次了。此刻,那只四个半月大的刚刚被命名为Debug的猫似乎正用一种“你敢反对试试”的眼神看着他——Vital把话咽了回去。
“Debug就Debug吧。”他说。
回伦敦的路上,猫被关在航空箱里,放在后座佐伊的旁边。她叫了几声,声音不大,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安全。佐伊把手指伸进航空箱的透气孔,猫用鼻子碰了碰,然后安静了。
“她会不会晕车?”佐伊问。
“不知道。”安东尼说,“观察一下。如果她吐了,我们在服务区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