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下旬,一个普普通通的深夜。
从十九楼窗户望出去,泰晤士河面上只剩航标灯还在红红绿绿地闪,塔桥的灯带把整座桥的轮廓勾成暖金色,金融城的玻璃幕墙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像一艘巨大的、正在沉入夜色的远洋轮船上最后亮着的舷灯。
佐伊的工作室里亮着三个显示屏和一盏灯——桌前的台灯,手环项目第二阶段试验方案的修订稿,关于心衰靶向药长期随访的文献,新公司整体架构及整个技术部门的工作安排。
棒棒糖被她叼在嘴里,草莓味的,糖球已经化了大半,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露出来,被她用舌尖顶到左边腮帮子,又顶到右边,像在咀嚼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
门被推开了。
Vital走进来,照例背着他的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地塞着手冲壶、磨豆机、温度计、克秤和一包还没拆封的豆子。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折腾咖啡器具,而是直接从侧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走到佐伊桌前,放在她面前。
纸张落在键盘和显示器之间的空地上,中间因为重力塌陷下去,四个角微微翘起。佐伊低下头,停了停打字的手,目光从屏幕上移到纸上。
标题是《基于拉曼光谱的血液成分无创监测进展》。下面还有几行,字体比标题小一号,但依然清晰可辨——《无创血常规可行性研究》《近红外光谱技术在血红蛋白连续监测中的应用现状与挑战》《可穿戴设备用于贫血筛查的系统综述》。
她看完了最后一行,抬起头,看着Vital。
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我有一个新点子”的雀跃与兴奋。他有了新点子的时候,会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那张画满草图的纸推到佐伊面前,然后用一种介于“你快看”和“我已经知道你会喜欢”之间的语气说“这个这个这个”。他的眉毛会上扬,眼睛会发亮,嘴角会翘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叼着球等你扔出去的金毛。
“你在看无创血常规?”佐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不是看,是研究。”Vital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推得更近。“你上次出血的时候,血红蛋白从十一掉到六——”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你的手环能实时监测血红蛋白,我们就能在你还差得远的时候把你按在床上。不需要等到你站起来眼前发黑。”
佐伊看着他的眼睛。她认识Vital十多年了,知道这是他表达“我害怕”的方式——不是把情绪说出来,而是直接做一个东西来堵住那个“万一”。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文献来源五花八门——《Analytical Chemistry》《Biomedical Optics Express》《Sensors》《Journal of Biophotonics》——有些的确是前沿的实验室级别的测试,拉曼光谱结合机器学习在体外血液样本中测血红蛋白,准确率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那是体外。是把血抽出来、装在石英比色皿里、放在精密仪器的样品台上、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环境里测出来的。
距离民用落地,还差得远。不是“还差几年”,是还差几个技术代际。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想做进我们的手环里?”
“是。”
佐伊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然后她坐直,把键盘推到一边,把拍纸簿和钢笔拉到面前,用她在技术评审会上反驳供应商的语气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可行性分析”。
“血红蛋白浓度不是静态值。”她在拍纸本上写了一个公式。Hb(g/dL)=红细胞计数×MCHC——不是给Vital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是她思考时的肌肉记忆,写下来,逻辑就清一分,“它受血浆容量的影响。你喝水,血浆容量增加,血红蛋白被稀释,数值往下走。你脱水,血浆容量减少,血红蛋白被浓缩,数值往上走。体位改变——从躺到站,血浆从血管内移到组织间隙,血红蛋白能升个百分之五到十。输液就更不用说了,五百毫升晶□□灌进去,血红蛋白能掉将近一个点。”
她把笔尖点在“血浆容量”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你要测的‘真实值’——那个代表骨髓造血功能、代表失血程度、代表有没有贫血的‘真实值’——需要排除这些干扰。但目前没有可穿戴设备能做到实时血浆容量校准。这不是工程问题,是生理学问题。血浆容量的变化速度比血红蛋白的合成速度快太多了,你根本来不及校准。”
Vital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佐伊翻了一页纸,画了两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血红蛋白浓度。第一条曲线从正常值开始,缓缓下降,四个小时后降到了输血阈值以下。第二条曲线在前两个小时几乎是一条平线,然后在第三个小时开始陡降。
“这是出血时血红蛋白的变化。它是滞后指标——出血的前两个小时,血红蛋白可能还在正常范围,因为血浆和红细胞等比例丢失。等到它开始掉,你已经出了至少四五百毫升。你要用无创血常规预警活动性出血,等于要在‘失血速度’和‘检测精度’之间跑赢时间。而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
她停了一下,在两条曲线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在旁边写了一个词:矛盾。
“出血早期,失血速度最快,但检测精度最低。因为你的血容量还没开始代偿,血红蛋白还是‘正常’的。等你检测到它不正常了,失血已经造成了明确的、需要医疗干预的血容量缺失。”
“所以你的实时监测需求,从病理生理学角度就存在一个‘预警窗口期’的矛盾——太早测不准,太晚来不及。”
她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Vital。Vital的目光落在那张画着曲线的纸上,落在“矛盾”那两个字上。
他没有说话。
佐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开始发干的嘴唇,然后重新拿起钢笔。
“血常规的核心参数: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红细胞压积、血小板、白细胞。每一样都需要血液样本的细胞层面分析。拉曼光谱能测血红蛋白的氧合状态,那是氧合血红蛋白和脱氧血红蛋白的比例,不是浓度。它能测葡萄糖,是因为葡萄糖是小分子,溶解在血浆里,浓度在毫摩尔级别,拉曼信号够强。红细胞是细胞,有膜,有细胞质,有细胞骨架,有血红蛋白分子——你想用光透过皮肤去‘数’红细胞?”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红细胞,一个扁扁的椭圆形,在椭圆旁边标注:6-8μm。
“每个红细胞的大小、形状、血红蛋白含量都有个体差异。你还需要知道单位体积里的数量。这不是光学能解决的,除非你把血管切开,让血流出来,放在计数池里,在显微镜底下数。”
她又画了一条毛细血管的横截面,一个细小的圆形,旁边标注:直径5-10μm。
“毛细血管直径约5-10微米,红细胞单行通过。理论上你可以用光学方法‘数’流过某个毛细血管的红细胞数量——那是显微镜级别的分辨率,而且你只能测到皮下浅层几微米的血管。那里流过的红细胞只代表局部,不代表全身。手背毛细血管里的红细胞浓度和脾窦里的不一样,和骨髓里的不一样,和肺毛细血管里的也不一样。你用局部代替全身,误差可以大到让临床决策完全失去依据。”
Vital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们可以做多点的”。